第314章 老卒怒醒少年志,狼心藏计待时开(2/2)
「俺懂。」
迟临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百里琼瑶走了过来。
她看着正在整理甲胄的迟临,轻声说道。
「端瑞之前虽然败过,但他毕竟是王庭的老将。」
「他与安北军交过手,虽然不是正面硬碰硬,但他绝不会再小瞧我们。」
「这一次,他肯定会更加谨慎。」
「迟统领,注意着些。」
迟临正在系臂甲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大鬼国公主,如今的战友。
「嗯。」
仅仅一个字。
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沉稳。
周雄在一旁披上战甲,大笑一声。
「怕个鸟!」
「且看着吧。」
「这次,我会提着他的脑袋回来,给王爷当下酒菜!」
……
议事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人都走光了。
只剩下花羽一个人,依旧站在沙盘前。
他没有动。
眼神空洞地盯着沙盘上那片代表敌军范围的区域。
吱呀。
门被推开。
钱之为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那盆已经有些微凉的热水,走到花羽身前。
「喝点水吧。」
「暖暖身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花羽没有说话。
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他就那麽发愣地看着。
钱之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砰!」
他将水盆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热水溅起,洒在花羽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
花羽依旧没动。
钱之为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花羽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不过就是死了几个兄弟!」
「你身为一军之统领,这种事又不是没经历过!」
「何至于此!」
「摆出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花羽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缓缓扭过头,看着钱之为。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猛地抬起手,反手拽住了钱之为的衣领。
「什麽时候……」
「什麽时候你能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钱之为一把甩开他的手,推得花羽倒退几步,撞在沙盘上。
「小娃娃!」
「老子告诉你!」
钱之为指着花羽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兄弟们自打入了安北军,自打穿上这身皮,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
「你身为一军统领,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你在这里伤春悲秋的!」
他大步逼近,声音如雷。
「我们雁翎骑隶属斥候!」
「不属于正面交战的主力军!」
「所以新的甲胄是最后发!长刀也是最后发!」
「即便如此,雁翎骑的众人也从无怨言!」
「为什麽?」
「因为我们是斥候!」
「我们必须要将战场上的所有动静摸清楚,才能对得起王爷,对得起躺在安魂园里的袍泽!」
钱之为再次冲上去,双手死死攥住花羽的衣领,力气大得恨不得将那件破烂的甲胄撕碎。
「若是死几个人,你就这般模样。」
「若是死几个人,你就愧疚难当,觉得天塌了。」
「那我劝你,趁早滚蛋!」
「早早离开关北!滚回你的温柔乡去!」
「老子从长风骑出来跟着你,不是看你在这里自怨自艾当娘们的!」
花羽没有反抗。
任由钱之为摇晃着他的身体。
他的双手,缓缓抬起,死死地攥住了钱之为那件粗布麻衣。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并不怕死……」
花羽的声音哽咽了。
两行清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和泥土,滑落下来。
「我也不怕牺牲……」
「可我……」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我身为一军统领……」
「我将我的袍泽,丢在了五十里之外……」
「我只能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为了掩护我,冲向敌人的刀口……」
「看着他们任由敌军屠杀……」
花羽低下了头,额头抵在钱之为的胸口。
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了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我……」
「我什麽都帮不上……」
「我只能跑……」
「像条狗一样地跑……」
屋外。
寒风呼啸。
还没走远的几人,停下了脚步。
朱大宝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他在哭啥?」
百里琼瑶面色平静,只是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周雄叹了口气,苦涩一笑。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迟临紧了紧手臂上的臂甲,目光望向远处苍灰色的天空。
「世道如此。」
「我们这帮老家伙拼命,为的就是以后能少些这样的孩子。」
「走了。」
他转身,大步踏入风雪之中。
屋内。
哭声渐渐止歇。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钱之为松开了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里的怒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心疼。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替花羽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又用力地拍了拍花羽的肩膀。
「好了,大统领。」
钱之为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了一起。
「哭也哭过了,骂也骂过了。」
「跑了一天,好好休息吧。」
「剩下的事,交给我们这帮老骨头。」
花羽吸了吸鼻子。
他松开了钱之为的衣服,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钱之为。
肩膀依旧有些微微耸动,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我会带着雁翎骑……」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会让雁翎骑,成为这天下,令人闻风丧胆的斥候。」
「哪怕是死,我也要让敌人知道,雁翎骑的眼睛,他们挖不掉。」
他微微侧头,用馀光看着身后的老兵。
「老钱。」
「你会陪我看到那一天的吧?」
钱之为愣了一下。
随即,他咧嘴一笑。
他转过身,摆了摆手,大步向外走去。
「放心吧。」
「老钱我惜命的很。」
「家里的酒还没喝完,媳妇还没娶上,可舍不得死。」
「我去给你整点东西吃,别饿死了,到时候赖我头上。」
门关上了。
将风雪和寒冷关在了外面。
……
逐鬼关外。
五十里。
平原。
风雪正紧。
一支庞大的骑军,静静地盘踞在雪原之上。
万人大军,鸦雀无声。
只有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被风吹散。
每一名骑卒都端坐在马背上,身如铁铸,目光冷冽。
队伍的最前方。
端瑞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动着雪地。
他眯着眼睛,目光穿透漫天的风雪,望向西方。
那里,是逐鬼关的方向。
「停。」
端瑞突然抬起手。
命令瞬间传达下去。
行进中的大军,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一名千户策马跑上前,神色有些疑惑。
「万户。」
「咱们不走了?」
「前面就是开阔地,正好加速行军啊。」
端瑞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逐鬼关的方向,眼神阴晴不定。
那道横亘在左边眉骨上的伤疤,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
「急什麽。」
端瑞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阴冷。
「通知下去。」
「全军原地休息。」
「喂马,造饭。」
千户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端瑞。
「万户……」
「咱们距离逐鬼关只有五十里啊!」
「倘若逐鬼关的南朝军出兵,咱们在这里停下,岂不是成了活靶子?」
「怕是要损失惨重啊!」
端瑞猛地转过头。
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寒光乍现。
他盯着那名千户,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服从军令。」
「什麽时候,你可以质疑我了?」
千户浑身一颤。
他感受到了那股实质般的杀意。
「属下……属下不敢!」
千户连忙低下头,声音颤抖。
「属下这就去传令!」
说完,他调转马头,逃也似地离开了。
号角声低沉地响起。
大军开始原地休整。
端瑞端坐在马背上,并没有下马。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刀柄,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他并非不知道兵贵神速。
也并非不知道在此地停留的风险。
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出发前不久,在铁狼城时的那一幕。
那是深夜。
一名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他的军帐。
老者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端瑞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有些躁动的心冷静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庞大的军队。
「百里穹苍……」
端瑞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容,低声念叨。
「相比较你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特勒。」
「我更愿意相信老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