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无声之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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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降到了三十三度以下,而且还在持续下降。队医初步检查后说……说他们的体徵,有点像……」

    「有点像被长时间浸泡在高浓度防腐液里。」陈默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一个实验现象。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后,林清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意味:「你知道这是什麽。」

    这不是疑问句。

    她已经习惯了。从最早的敲门鬼,到后来的彘人,从红白双煞的诡婚,到席卷全城的无面之灾……每一次超出常理的灾难降临前,陈默似乎总是最先嗅到气息丶甚至知晓部分内情的那个人。她曾经试图追问过缘由,但后来她学会了不再纠结于此——在第九区这片土地上,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本身就已经是种奢侈。有些答案,知道与否,并不影响求生。

    「还不能完全确定,」陈默说道,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雨,「但我收到了一个坐标。」

    「坐标?什麽坐标?」

    「黑礁港。外海三百海里处。」

    林清歌明显地愣了一下。

    「那片海域……」她的声音骤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警惕,仿佛隔墙有耳,「我之前在做赵家背景的延伸调查时,翻过第九区的一些陈年旧档。黑礁港……在大概十五年前,就被联邦正式划定为『永久军事禁区』了。所有民用航线强制绕行,附近渔民严禁靠近。官方对外公布的理由是『海底地质结构极不稳定,存在大量未爆弹药与沉船残骸,航行风险极高』。」

    「你信这个说法吗?」陈默问。

    「放在以前,或许会信个七八分,」林清歌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对官方说辞的浓浓不信任,「但现在?赵家把特训洗脑营叫做『希望教育中心』,把人口贩卖美化成『慈善安置项目』,连用活人献祭都能套上『传统冲喜』的名头——这帮人嘴里说出来的理由,你反着听,往往就离真相不远了。」

    陈默没有接话。

    他握着手机,走到墙角那张堆满杂物的旧工作台前,伸手按下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的开机键。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照亮他没什麽表情的脸。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人间如狱》的离线写作后台界面,光标孤零零地闪烁在第四卷最后一个句号之后,等待着新的篇章。

    「还有一件事,」陈默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继续道,「这个坐标……在现存的所有地图上,都不存在。」

    「什麽意思?」林清歌一时没反应过来。

    「字面意思。联邦的民用地理信息系统丶军方的加密海图,甚至……审判庭内部那份标注了已知超凡区域和禁忌之地的绝密档案里,这个坐标对应的位置,都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地形数据,没有任何水深标记,什麽都没有。」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林清歌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经历过无面之城事件的人,都对「空白」这两个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与警惕——那代表着被某种力量强行「抹除」,从世界的记忆与记录中彻底剔除,就像那枚恐怖的「空白公章」曾经对无数人做过的那样。

    「你觉得……这和『无面之城』的源头有关?」林清歌的声音紧绷起来。

    「不一定是同一个『东西』,」陈默将笔记本屏幕的亮度调暗了一些,目光幽深,「但『手法』有相似之处。能将一整片广阔海域,从所有官方与非官方的记录中乾乾净净地『擦掉』……这需要的能量层级和对『规则』的干涉权限,恐怕都不是小数目。」

    林清歌沉默了更长时间。听筒里只能听到她那边背景隐约的嘈杂,以及她似乎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听起来似乎并不相关的话:

    「我刚才……在治安局的档案室翻那些积灰的旧卷宗时,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说。」

    「第九区治安局记录的『失踪人口』档案里,从大约十五年前开始——差不多就是黑礁港被划为禁区的那段时间前后——每年都会固定出现一批『集体失踪』案例。失踪者基本都是沿海的居民,以黑礁港附近的渔民丶拾荒者丶还有一些零散的船工为主。人数不多,每年大概十几到二十人不等。而所有这些案件的结案报告,都出奇地一致,千篇一律地写着:『于暴风雨天气出海未归,经搜救无果,推定死亡』。十五年下来……累计人数,超过三百。」

    「这三百多人的失踪案,有人深入调查过吗?」陈默问。

    「没有。」林清歌的声音里,带上了她特有的丶对那些漠视生命行径的压抑愤怒,「这些人……几乎都是社会最底层。没有正式的户籍登记,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网,很多人甚至连一张清晰的正面照片都找不到。对于治安局来说,他们的『消失』,只是一个需要填写的数字。大多数案子,连像样的立案侦查程序都没走,直接归档,盖章,结案,然后……翻篇。」

    「三百多人……」陈默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却让人感到一种寒意,「……够了。」

    「什麽够了?」林清歌立刻追问。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那个孤独的光标,依旧在句号后面,规律地一明一灭,跳动着,仿佛一颗不安的丶等待指令的心脏。

    三百多人的怨念。

    持续十五年。

    沉在一片被从世界「记忆」中强行抹去的丶深不见底的海域里。

    如果说,「无面之城」是一座由冰冷的公章丶繁琐的流程和堆积如山的档案构建起来的丶扭曲的行政怪物。

    那麽,此刻正在向第九区倾倒黑雨的这片「无声之海」深处……沉眠的,恐怕是一头以尸体为食丶以防腐液为血丶以漫长岁月中累积的绝望与不甘为骨肉的……深渊巨兽。

    而陈曦的信号……偏偏是从那里传来。

    「林清歌,」陈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也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十五年前,那份将黑礁港划定为『永久军事禁区』的官方批文……最终签署人是谁?」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然后,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林清歌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有些异样:「签批人一栏……是空白的。」

    「涂改了?还是被遮盖了?」

    「都不是,」林清歌一字一顿地说,「是从文件归档扫描的原始件来看,签批人那一栏,从一开始……就是空的。没有任何填写过的痕迹。但是,文件的末尾,盖着正式的审批章——『联邦第九区特别事务管理委员会』。」

    「这个『特别事务管理委员会』,现在还存在吗?」

    「我查了,」林清歌深吸了一口气,显然这个发现让她也感到有些不安,「联邦现行的所有行政机构名录丶历史上的部门变更记录里……都找不到这个『第九区特别事务管理委员会』的注册信息。它……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一个「不存在」的机构。

    签发了一份「不存在」的禁区批文。

    在十五年里,每年吞噬掉一批「不被人在乎」的生命。

    而现在,那片「不存在」的禁区,将自己的「雨水」,浇在了第九区的头上。

    陈默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咔哒」一声轻响,工作台陷入昏暗。

    他握着手机,转身走向安全屋的门口。

    「你要去哪里?」林清歌在电话里追问,声音里透出关切和阻止的意味。

    「黑礁港。」

    「等等!你疯了?」林清歌的音量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现在外面下着这种来历不明的黑雨,整个第九区的情况都还不明朗,污染等级未知,你一个人——」

    「所以要快。」陈默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伸出手,拉开了安全屋那扇略显沉重的铁门。

    瞬间,潮湿阴冷丶混杂着浓烈福马林气味的空气,裹挟着细密的黑色雨丝,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目光穿透迷蒙的雨幕,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黑礁港所在的大致方位。

    「这场雨不会停的。」他对着话筒,也像是对着自己说,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它不是自然天气。是……邀请函。」

    「邀请函?」林清歌疑惑。

    「嗯,」陈默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凝视着雨幕深处,「有什麽东西……在叫我过去。」

    说完,他没等林清歌再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塞进一个特制的防水密封袋,收紧袋口。

    黑色的雨水打在他身上,单薄的外套很快就被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的触感顺着衣料蔓延,像是无数只没有温度的手指,正顺着他的脊椎,缓缓地丶试探地向下抚摸。

    陈默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黑雨浇在他的脸上。

    水流滑过眼角尚未完全愈合的血痂,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深深地丶缓慢地呼吸了一口这充满防腐剂味道的丶令人作呕的空气。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在解剖室里,在冰冷的无影灯下,他日复一日地与这种气味相伴。手持手术刀,划开失去温度的皮肤,分离肌肉,翻开胸腔,称量每一个脏器,记录下所有异常,试图从死亡中寻找答案。五年,上千具冰冷的躯体,却没有一具……是他真正想要找到的那个答案。

    但现在……

    答案似乎自己动了起来,主动将线索……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不再犹豫,迈步,径直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黑色雨幕之中。

    身影很快被浓重的雨帘吞没。

    在他身后,安全屋内,桌面上那台刚刚被合上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映亮了空无一人的房间。

    屏幕上,依然是那个写作后台界面。但那个原本停在句号后的光标,开始自动移动,跳跃到了新的一行。

    空白的文档页面上,一个接一个的汉字,凭空浮现。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无形的键盘上,缓慢而坚定地……敲击着:

    《人间如狱》

    【第五卷:无声之海】

    「在最深丶最黑丶最冷的水底,沉着这世上最沉默的冤魂。他们没有名字,没有面孔,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只有三百海里外,这一场怎麽也不肯停歇的黑雨,还在替他们……无声地哭泣。」

    光标跳动了几下。

    然后,在那段文字的下面,又多出了一行字号稍小丶笔触却显得异常用力的字:

    「别怕,陈曦。」

    「哥来了。」

    屏幕上的字迹,在此定格了片刻。

    随即,整个画面像是受到了强烈的信号干扰,猛地被一阵密集的丶雪花状的噪点覆盖。

    在那些跳跃闪烁的噪点与乱码之中,极其突兀地……渗出了一丝声音。

    那声音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仿佛穿透了万米深的海水与厚重的岩层,带着无尽的回响与哀恸:

    「呜——————」

    低沉,悠远,苍凉。

    像是一头垂死的丶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庞然大物,在用尽生命中最后一口气息,发出的……悲鸣与呼唤。

    那是……鲸歌。

    只持续了短短不到三秒。

    然后,干扰消失,屏幕上的字迹与那声诡异的鲸鸣一同隐去,写作界面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只剩下窗外,那无边无际丶仿佛要一直下到世界末日的黑色雨幕。

    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丶越来越重丶几乎要将整座破败城市都浸泡成一具巨大标本的……

    福马林的刺鼻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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