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无声之海(1/2)
陈默坐在安全屋靠窗的旧椅子上,双眼闭着,眉心微微蹙起——不像在休息,倒像在忍受某种持续不断的丶从颅骨深处传来的钝痛。
他眼角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乾涸了,但没脱落,像是无面之城那一战留下的烙印,至今没有真正痊愈。
桌上摊开的,是第九区灾后最新的人口统计与损失评估表。那些数字冰冷丶规整,却触目惊心。
整个无面之城事件,前后持续了七天。
官方对外发布的通告,咬死了「特大瓦斯泄漏引发的连锁爆燃事故」这个说法。
但陈默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印在表格里的丶不带感情的数字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无声的尖叫与消亡。
失踪人口:两千三百馀人。
确认死亡:四百一十七人。
精神受创丶出现严重认知障碍者:无法统计。
审判庭序列人员永久失联:三人。
而他得到的「回报」是——
【复活陈曦进度:49%】
还差一半。
陈默睁开眼,目光没什麽焦点地落在桌角。那里静静躺着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手机壳是那种少女常用的淡粉色,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发白,屏幕上贴着一张早就起泡丶边缘卷翘的钢化膜。膜下面,压着一朵小小的丶乾枯的淡黄色小雏菊贴纸。
那是陈曦的手机。
他几乎每天都会把它拿起来,按亮屏幕,看一会儿。看相册里她那些搞怪的自拍,看聊天记录里她絮絮叨叨的日常分享,看她最后发的那条朋友圈——一张拍糊了的路边摊煎饼果子,配文是:「今天的阿姨给我多放了一个蛋!不许告诉哥哥,他会念叨我乱花钱。」
发布时间,永远定格在了那个一切戛然而止的夜晚。
陈默伸手,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拇指按在侧面的电源键上。
屏幕应声亮起,显出那张她笑着比耶的锁屏壁纸。
就在他准备像往常一样,划开锁屏,随意翻看几眼然后放下的时候——
手机,震了。
不是来电时那种规律而持续的「嗡嗡」声。
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丶痉挛般的颤抖。微弱,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什麽东西在信号无法抵达的另一端,正用尽最后力气丶不顾一切地想要传递什麽信息过来。
陈默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这部手机的SIM卡,早在陈曦出事后的第三天,他就亲自去营业厅办理了停机。
没有卡,没有连接任何Wi-Fi,他甚至关闭了所有后台的通讯功能。一部本质上已经与外界信号完全隔绝的旧手机,理论上,根本不可能收到任何信息,更不应该……震动。
但屏幕,确实亮了起来。
不是解锁界面,而是在通知栏的位置,毫无徵兆地弹出了一条……简讯预览。
发件人的号码,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丶极其诡异的格式——不是正常的十一位数字,而是一组夹杂着斜杠丶小数点乃至度分秒符号的丶像是地理坐标般的编码:
【发件人:N23°47'12「/ E117°03'45「——黑礁港外海300海里】
简讯的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不,准确说,不全是「字」。
前半段,是完全无法辨认的乱码。由扭曲的方块丶问号丶以及大量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体系的怪异符号拼凑而成,密密麻麻,像是信号在穿越某种极其厚重丶充满干扰的介质时,被彻底碾碎丶扭曲,又勉强聚合回来的「数据残渣」。
而在这片令人头晕目眩的乱码之后……
是六个清晰得刺眼的汉字:
「**哥哥,我好冷。**」
陈默盯着这六个字。
一动不动。
安全屋里很安静,只有海风穿过窗缝的呜咽,和他自己平稳到近乎异常的呼吸声。那呼吸在某一刻似乎微微加重了半分,但立刻,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强行压回了那种近乎解剖台般的丶冰冷的平稳节律。
他没有激动,没有颤抖,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态」的迹象。
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青白。
「……素材扫描。」
他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屏幕上那行字,也怕惊扰了……别的什麽东西。
视野中,半透明的系统信息面板无声浮现。淡蓝色的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对这条简讯的来源进行锁定丶拆解丶逆向追踪……
追踪链条延伸出去,穿透虚拟的网络屏障,试图定位那个发信的坐标源头。
然后——
在某个无法描述的「节点」上,链条……断了。
不是被防火墙拦截,不是被高级加密技术屏蔽。
而是信号源指向的那个位置……在系统连接的所有资料库——无论是民用地理信息丶联邦军用地图,还是审判庭内部那份标注了各种超凡区域的绝密档案——里,都显示为……一片空白。
彻彻底底的丶乾乾净净的空白。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拿着橡皮擦,仔仔细细地把世界地图上那一整片区域,乾乾净净地……抹掉了。
——
「咔嗒。」
窗外的光线,毫无徵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缓缓汇聚丶天色渐变的昏暗。
而是像有人站在天际之外,「啪」地一声,关掉了某盏巨大的灯。白昼的光亮在短短两三秒之内急速衰退,从灰白跳入铅灰,再沉入一种令人不安的丶深沉的墨黑。
然后,雨落下来了。
第一滴雨点砸在布满灰尘的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啪」一声响。
留下的不是透明的水渍,而是一道粘稠的丶深灰色的痕迹,像一条肥硕的蛆虫,沿着玻璃表面,缓缓地丶扭曲地向下爬行。
同时,一股浓烈到让人鼻腔发酸丶喉咙发紧的气味,随着雨幕一起,铺天盖地地灌进了室内。
陈默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
福马林。
他在医学院解剖室丶在法医鉴定中心闻了整整五年的东西。那种用于浸泡尸体丶固定组织丶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液体,此刻正混合在雨水里,弥漫开来。
整个第九区,都在下这场……味道诡异的黑雨。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景象,让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漆黑的雨幕,如同倾倒的墨汁,从铅黑色的天空疯狂泼洒下来。雨点打在地面丶屋顶丶堆积的废墟上,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蓬蓬灰白色的丶带着泡沫的粘稠液体。空气中,防腐剂的气味浓烈到几乎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一寸空间。
街道上迅速积聚的「雨水」,并非透明,而是一种浑浊的丶近乎墨绿的暗沉色泽。它缓慢地流动着,表面浮着一层油脂般的光泽,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巨大停尸房的排水池满了,正将积存的废液一股脑倾倒出来。
陈默伸出手,推开了半扇窗户。
冰冷丶潮湿丶带着浓重福马林味道的空气瞬间涌入。他将手掌摊开,伸到窗外。
几滴黑色的雨点,落在了他的掌心。
触感冰凉得反常。
不是冬季雨水那种带着寒意的冷,而是一种……更深沉丶更粘腻丶仿佛能渗透皮肤丶直接冻僵骨髓的寒意。像是触碰到了在零下冷库里存放了太久的丶失去一切生命体徵的物体。
系统面板自动在他视野边缘弹出,一行行猩红色的警告文字飞速刷新: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未知怨念污染!】
【污染表现形式:黑色降水,伴强烈防腐剂(甲醛)气味。】
【污染源初步定位:N23°47'12「/ E117°03'45「(黑礁港外海300海里海域)】
【与异常简讯坐标吻合度:100%】
【当前区域怨念浓度持续攀升中……建议立即采取防护措施!】
同一个坐标。
简讯,和这场诡异的黑雨,指向同一个被从地图上「抹去」的地方。
陈默收回手,看着掌心那几滴墨绿色的「雨水」迅速渗入皮肤纹理,然后消失不见,只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淡的丶很快也消散的湿痕。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麽明显的表情波动。
但若是此刻有熟悉他的人在旁——虽然这样的人几乎不存在——就会知道,他越是表现得平静无波,内心深处的风暴与计算,就越是激烈汹涌。
陈曦。
她的「存在」,她的怨念,在死后被系统作为特殊素材「回收」了。按照他最初的推演和计划,只要继续积累足够庞大的「人气值」,并获取另一个同等级甚至更高等级的「核心素材」,就能在某个临界点,启动那个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复活程序」。
可现在……
陈曦那部早已停机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深海禁区坐标的简讯。
而那片被从世界记录中强行「抹除」的海域,正向第九区,倾倒着它饱含怨念与防腐剂气味的……「雨水」。
这,完全超出了他原有的计划轨道。
「嗡……」
掌心的手机,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陈默低头看去。
那条简讯的下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极其微小丶几乎要贴着屏幕才能勉强辨认的字:
「好黑……哥哥,你能听到吗……水好深……」
句子末尾的省略号,并非由正常的标点符号「……」构成。
远看是省略号,但若将视线聚焦,就会发现,那每一个「点」,都是由无数个极其细微丶扭曲蠕动的乱码符号紧密排列而成。仔细看去,那些符号隐约勾勒出的……是一张张极度痛苦丶正在无声尖叫的……人脸轮廓。
陈默沉默地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拇指按下侧键,屏幕熄灭。
他将这部粉色的旧手机,小心地放进自己外套内侧丶贴着胸口的口袋里。
接着,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外套,利落地披上,同时用另一只手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林清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停顿了半秒,似乎是在确认,「陈默?」
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治安局那边特有的丶此起彼伏的通讯呼叫声和急促的电话铃声。自从无面之城事件后,林清歌身上出现了序列9【记录者】的徵兆,她的感知力远超常人,这场诡异的黑雨,恐怕第一滴落下时,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也闻到了?」陈默开门见山。
「福马林,」林清歌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凝重,「浓得呛人。不止是味道……我手下的人刚报上来,外城三个临时安置点的积水,在不到半小时内,暴涨了将近十五公分。水质检测仪一放进去,读数直接爆表,显示『污染物浓度超出仪器最大量程』。」
「有人员伤亡吗?」
「暂时没有直接死亡报告,」林清歌语速加快,「但是,有两个在外围巡逻的队员,之前没来得及躲避,淋到了这雨。现在出现了严重的低温症状,体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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