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夜烬残膏(二)(2/2)
他仿佛已经看到,刘雄那总是带笑的眼睛里射出冰冷的杀机,镇守刘文焕那团团的脸上浮现出决绝的狠戾,甚至都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影子,也会毫不犹豫地挥下斩断线索的屠刀……而他的家人,他在外宅养的那个女孩,甚至老家那些亲眷……都将因为他此刻的被擒,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不……」赵坤喃喃着,涕泪横流,早先那点凶戾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丶对死亡与牵连亲族的恐惧,「不能这样……我说……我什麽都说……求周主事丶林大人……给我一条生路……给我的家人一条生路……」
周衍与林砚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林砚对孙文远道:「孙先生,先将其他人带下去,分开看押,严加守卫。」他特意看了一眼柳七七,补充道,「给柳娘子安排一个乾净房间,请个大夫看看,再备些热汤饭食。」
孙文远领命,指挥侍卫将瑟瑟发抖的外室丶哑婆,面如土色的董氏兄弟,以及依旧死死瞪着赵坤丶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凌迟的柳七七带离了柴房。柴房内,再次只剩下周衍丶林砚与瘫软在地的赵坤。
火把的光亮晃动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扯得变形。
「赵坤,」周衍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柴房里响起,带着一种最后的丶不容抗拒的威严,「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血晶石丶关于刘雄丶关于青州府上下勾结丶乃至关于十五年前吴天魁之死丶不久前莫老鬼等人中毒丶以及……关于苏远山苏大人一家被害之真相,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清楚。或许,本官可以考虑,对你的家人,网开一面。」
赵坤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扎着跪正了身体,以头触地,声音嘶哑破碎:「我说……我全都说……只求主事大人开恩……」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从他还只是镇妖司一名不起眼的小卒时,如何偶然在一次追捕一名流窜妖道时,从其遗物中得到那本记载着复合奇毒配制之法的残卷与一些原料说起;说到他如何隐忍不发,直到攀上吴天魁,又因不堪其辱丶贪图其位,与同样备受折磨的柳七七合谋,用那毒送吴天魁归西;说到他如何凭藉狠辣与钻营,逐渐成为刘雄的心腹,开始接触「血晶石」这条线。
「……黑石镇那边,最早是陈富海和赵莽负责,用流民甚至镇民喂食妖狼,在苍狼山深处设『窖』炼制。后来狼窝被林大人端了,他们又暗中转移部分到更隐秘处,但产量已大不如前。黑风涧是另一处大『窖』,由莫老鬼那伙邪修经营,规模和产量都比黑石镇大得多,他们用掳掠的商旅丶甚至雇佣的流民作为『材料』……」赵坤的声音因恐惧和回忆而颤抖,「炼出的血晶石,分作三六九等。最次等的,刘都头会赏赐一些给下面办事得力的人,比如我……好点的,他会留作己用,或是打点青州府内其他关节。而品质最佳丶能量最精纯的那一部分……」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对更高层级的敬畏与恐惧:「……会由刘都头亲自安排,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送往都城天启城。接货的人,是……是赵尚书府上的。接头的是一个女人,刘都头私下提过,称其为『芸姑娘』。每次交接,都在城外极隐秘的所在,且变换不定。我只远远见过一次背影,穿着斗篷,看不清面容,但举止气度,不像寻常下人。」
「芸姑娘……」林砚低声重复,脑海中瞬间闪过从钱禄处缴获的那封残信,末尾被火焰吞噬大半丶只馀一个模糊「芸」字笔画的落款。果然是她!这条自边陲小镇延伸至州府丶再直达都城尚书府的黑色链条,终于在此刻,清晰地串联起一个关键的名字。
「苏远山苏大人的事呢?」周衍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沉痛与怒火。
赵坤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苏……苏大人他……他查案太紧,太执着。黑石镇丶黑风涧丶甚至码头上查获血晶石的事,他都记在心上,暗中调查。他好像……好像察觉到了这条线最终指向都城,指向赵尚书。他应该是不愿牵连周主事您,所以很多事都是自己私下进行,连查案的卷宗和笔记,都藏得极隐秘。」
「三年前……大概是出事前两个月,」赵坤回忆着,额头上冷汗涔涔,「苏大人似乎下了决心,要写一份详细的奏报,直接呈送天启城,越过青州府和镇妖司总舵的某些人。他连着几夜在书房熬着,写写改改。有一天晚上,他写得太累,伏在案上睡着了。恰好他的副手,也是刘都头早就安插过去的人,有事去书房禀报,看到了摊开的奏报草稿……上面,提到了血晶石的流向,提到了青州府内可能的保护伞,甚至……隐晦地指向了赵尚书可能知情。」
「那人立刻将消息密报给了刘都头。」赵坤的声音越来越低,「刘都头当时就慌了。他知道,一旦这份奏报送达天启城,落在与赵尚书不对付的政敌手里,或是引起皇帝陛下的注意,那便是天塌地陷的大祸!不仅仅是他和刘镇守,恐怕连赵尚书都要受到牵连。所以……所以必须让苏大人闭嘴,让所有可能知晓内情的人,永远闭嘴。」
「于是,上面便下发了对苏大人『通妖』的问责令。也正因如此,才有了那一夜……」赵坤的声音几不可闻,「刘都头动用了他在城防军里的关系,买通了当夜值守东门的将领,暂时关闭了部分区域的小型防护阵法。又不知从何处,驱使了几头凶悍的丶早已被暗中捕捉驯化过的通玄境妖兽,将它们放入内城,直扑苏府……事后,再将一切推给『妖兽意外突袭』丶『城防疏忽』。而那些妖兽和被买通的将领,也在事后被迅速『处理』乾净……」
柴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赵坤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
周衍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清癯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然在极力压抑着心中翻江倒海的悲愤与痛楚。远山兄……竟是因为这样一份未写完的奏报,因为不愿牵连自己,而独自承受了如此灭顶之灾!那份赤诚,那份担当,那份同僚之道,如今听来,字字泣血!
林砚亦是默然。虽然早有推测,但亲耳听到这冰冷残酷的真相,想到苏清瑶那夜在火海中失去所有至亲的惨状,胸中仍是杀意翻腾。刘雄丶赵坤,还有他们背后那些藏于阴影中的魑魅魍魉,皆该千刀万剐!
良久,周衍才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滔天的巨浪与决绝的杀意。他看了一眼瘫软如泥丶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赵坤,对林砚道:「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口供详细录下,画押。」
「是。」林砚应道,唤来侍卫,将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赵坤拖了出去。
柴房内,再次只剩下周衍与林砚二人,以及那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丶淡淡的毒药与血腥气。
「林砚,」周衍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低沉,「赵坤的口供,是利器,也是毒药。暂时不要动。刘雄那边,恐怕很快会得到风声。我们接下来……」
「等。」林砚接口道,目光落在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帐册上,眼神锐利如刀,「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等那条藏在暗处的『蛇』,被我们投下的石头惊动,自己露出破绽。」
周衍回身,看着这个年轻却已展现出惊人手腕与城府的部下,缓缓点了点头。
秋风从破损的窗棂间灌入,吹得火把的光焰剧烈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交织丶晃动,如同这深不见底的夜色中,悄然张开的一张巨网,正等待着下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
而青州府这潭深水之下,更凶险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