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青柳巷深（一）(1/2)
淡淡的雾气尚未散尽，湿漉漉地挂在镇守府后园那些枯黄的草尖丶凋敝的花枝上，也洇湿了书房窗纸上新糊的雨过天晴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草木浸透夜露后特有的丶清冽又略带苦涩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却也驱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滞闷。
周衍的书房内，烛火已熄，只靠窗外透进的丶尚且熹微的晨光照明。光线昏暗，将紫檀木书案丶顶天立地的书架丶还有墙上那幅笔意苍茫的水墨山水，都勾勒成一片片浓淡不一的灰色剪影。唯独书案上摊开的那几页墨迹新鲜的供词笔录，白纸黑字，在昏昧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衍丶林砚丶苏清瑶三人，围坐在书案旁。
周衍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深青直裰，面容在晨光里愈发显得清癯，眼睑下带着些许倦色，显然是一夜未眠。他手中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却并未饮，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落在供词上，又似穿透了纸张，望向某个虚无的丶充满血腥与背叛的过往。
林砚坐在下首，背脊挺直，那双眸子异常清亮沉静，如同拂晓前最深邃的夜空里，最后两颗未眠的寒星。他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坐在周衍另一侧的苏清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丶混杂着担忧与理解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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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瑶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一头青丝也只是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了个最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庞，此刻更无半点血色，如同上好的宣纸，单薄得几乎透明。她微微垂着头，目光死死地丶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供词上那些冰冷的字句——关于父亲如何熬夜撰写奏报，如何不慎被副手窥见，刘雄如何惊惶，如何买通城防丶驱使妖兽丶血洗苏府……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心口反覆切割丶搅动。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丶府中下人开始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还有三人压抑的丶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良久，苏清瑶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哭。眼眶是乾涩的，甚至有些微微发红，却没有一滴泪水。只是那双总是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坚冰，冰下是翻涌的丶足以焚毁一切的黑火。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失了血色的唇瓣被咬出几个泛白的齿印。
「周世伯，」她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平稳得让人心惊，「赵坤所供，与我先前推测，大致无差。父亲……是死于忠直，死于不愿同流合污，死于那些魑魅魍魉对真相的恐惧。」
周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苏清瑶，眼中充满了痛惜丶愧疚，还有一种长辈对晚辈遭遇巨变后惊人坚韧的复杂敬意。「清瑶，是世伯无能，当年未能护得远山兄周全，也让你这些年，受苦了。」
苏清瑶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周衍，眼中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流露出深切的感激：「世伯千万别这麽说。若非世伯这些年暗中维护苏家老宅，若非世伯收留庇护，清瑶早已不知埋骨何处。父亲在九泉之下，也必感念世伯高义。」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只是，清瑶不愿再如现在这般，日日枯坐深宅，只能从世伯与林大哥口中得知外间消息，空自焦急悲愤。父亲的血仇，苏家七十三口的冤屈，不能仅靠世伯与林大哥在外奔波。清瑶虽是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却也粗通文墨，略识阵法药理。我……我想出来做些事情。哪怕只是微末小事，哪怕只能帮上一星半点，也好过在这深闺中，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林砚。那目光里，有恳求，有决绝，更有一种深藏于平静之下的丶近乎灼热的渴望——渴望参与，渴望行动，渴望用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去逼近那个血腥的真相，去为逝去的亲人，做些什麽。
林砚迎着她的目光，心头微微一颤。他太了解她了。她不是那种甘于被保护丶安于现状的柔弱女子。从黑石镇的地窖初见，到穿越苍狼山的艰险，再到青州府这一路的谋划与隐忍，她展现出的冷静丶智慧与韧性，早已远超寻常男子。父亲的惨死，家族的覆灭，像一把最残酷的刻刀，将她骨子里那份属于苏远山的刚烈与执拗，打磨得愈发锋利。她需要的，不是同情与怜悯，更不是将她隔绝于危险之外的「保护」。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发挥所长丶付诸行动丶在向目标前进的过程中感受到自己价值与力量的位置。
正如她自己所言，只有在不断努力做事的过程中，她才能感觉到自己并非全然无力，才能真正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丶实实在在地，为父亲和亲人的复仇做出努力，而非仅仅是一个被仇恨吞噬丶却只能旁观等待的复仇之魂。
周衍闻言，眉头微蹙，沉吟不语。他自然明白苏清瑶的心情，也深知她绝非无的放矢。只是……让她一个弱质女流，又是苏家血案的关键遗孤，直接卷入这腥风血雨丶步步杀机的争斗之中，风险实在太大。刘雄一党如今已是惊弓之鸟，若让他们察觉苏清瑶的存在与动向，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周衍权衡之际，林砚开口了。
「主事大人，」林砚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苏姑娘心思缜密，于阵法丶药理一道颇有造诣，更难得的是心志坚韧，临危不乱。卑职所领小队，如今虽初具规模，但队员多为武勇之士，于合击阵法丶临敌机变丶乃至辨识毒物丶应对阴邪手段等方面，尚有欠缺。若得苏姑娘从旁指点，加以操练，战力必能更上一层楼，日后执行任务，也多几分把握。」
他略一停顿，看了苏清瑶一眼，继续道：「至于苏姑娘的身份安危……卑职倒有一计。可让苏姑娘暂时改换男装，扮作投奔的远方表亲或聘请的文书丶阵法教习，居于青柳巷宅院之中。青柳巷地处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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