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夜烬残膏(一)(2/2)
那些东西,才是能将他彻底钉死的铁证!
必须立刻去处理掉!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趁夜色正浓!
他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拐进一条更窄丶更暗的陋巷。巷子尽头,是一堵高耸的丶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的老墙,墙后便是吴天魁那处早已「易主」的老宅。
这宅子,当年吴天魁暴毙后,家眷很快变卖产业,离开了青州府。谁都以为不知被哪个外乡商人买去,空置多年。没人知道,那个神秘的买主,正是他赵坤。他用的是假名,通过几层转手,做得天衣无缝。
留这宅子,起初或许只是出于一种扭曲的丶胜利者占据败者巢穴的快意,或是为了方便处置柴房里那些不便移动的「工具」。后来,随着他在刘雄麾下地位渐稳,捞的油水越来越多,需要一处绝对隐秘丶连枕边人都不能知晓的藏匿之地时,这处鬼气森森丶人迹罕至的老宅,便成了最佳选择。
他甚至……在这里养了个外室。
那是个才十六七岁的女孩,姓甚名谁他已记不清,只记得是牙婆从北边逃荒人手里买来的,瘦小,怯懦,看人时眼神像受惊的兔子。他给她置办了几身鲜亮衣裳,雇了个哑巴婆子伺候,便将她安置在这宅子的东厢房。现在的夫人是官家小姐出身,规矩大,醋性也大,对他管束甚严,稍有不顺便是冷脸相对。可这小女孩不同,她怕他,敬他,他说一,她不敢说二,偶尔他心情好时赏个笑脸丶给点零花钱,她便受宠若惊,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会露出全然的依赖与讨好。这种掌控一切丶被绝对服从的感觉,极大满足了他内心深处那份因出身卑微丶早年饱受欺压而扭曲滋生的虚荣与权力欲。
更重要的是,这女孩「懂事」。他严令不许她靠近后院,尤其是那间柴房,她便真的从未踏足半步,甚至问都不问一句。这份「听话」,让他放心地将一些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了那里。
今夜,他顾不上那女孩了。他甚至没打算惊动她和那个哑婆。翻墙进去,处理掉东西,立刻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宅子外墙颇高,墙头生着枯黄的杂草。赵坤虽有些年纪,又喝了酒,但通玄境的底子还在。他左右看了看,巷子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不知谁家养的狗,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他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手掌在粗糙的砖墙上一搭,腰腿用力,便如一只沉重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墙头,落在院内。
院内比外头更黑。几间厢房都黑着灯,只有正房廊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幽幽地燃着,勉强照亮门前尺许之地,投下长长短短丶鬼影般的摇曳光晕。院子里杂草丛生,久未打理,秋虫在草根石缝里「唧唧」鸣叫,更衬得四下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他没去东厢房,甚至没往正房方向多看一眼,径直蹑足向后院走去。柴房在后院最角落,紧挨着厨房,是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门上一把黄铜大锁,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泽。
赵坤摸出钥匙——这把钥匙他从不离身,连那外室和哑婆都没有——手指因紧张和酒意有些发抖,试了两三次,才「咔哒」一声将锁打开。一股混合着霉烂木料丶尘土丶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丶淡淡草药气息的浊气,扑面而来。
他闪身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将怀里揣着的火摺子吹亮。橘黄色的丶跳动的火苗,勉强驱散了咫尺之间的黑暗,映出柴房内的大致轮廓。靠墙堆着些早已乾裂的劈柴和烂草,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空气里浮动着细密的灰尘,在火光中飞舞。一切都与他上次来时,似乎并无二致。
他的目光,急切地投向靠里墙那个看似随意摆放丶实则底下藏着暗格的旧木柜。毒药的原料,分门别类用油纸包着,就藏在暗格里。还有那个装着血晶石的小铁盒,以及那本裹了好几层油布的帐册,都在这下面。
只要将这些处理掉,柳七七的口供便成了孤证。没有物证,周衍和林砚能耐再大,也休想轻易动他一个正五品的都头!至于董存……一个亡命徒的供词,咬死是屈打成招便是!
想到这里,赵坤心定了少许,呼吸也顺畅了些。他举着火摺子,快步走到木柜前,蹲下身,伸手去摸索柜子底部的机关。手指触到那处熟悉的凹陷,正要用力按下——
「赵都头,夜半三更,好雅兴啊。」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突然从柴房最黑暗的角落里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温文,可听在赵坤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他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指尖都僵直了。火摺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光线骤暗,只剩下那一点将熄未熄的微弱红光,在地上苟延残喘地跳动,将他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只受惊而膨大的怪兽。
他霍然转身,动作因极致的惊恐而显得僵硬迟滞,颈骨甚至发出「嘎」的轻响。
借着地上那点残光和窗外透进的丶极其微弱的夜色,他看清了。
柴房那个堆满烂草丶最不可能藏人的阴暗角落里,缓缓走出两道身影。
前面一人,身着半旧的深青直裰,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神色沉静如水,正是青州府镇妖司分舵主事,周衍。他负手而立,目光平淡地看着赵坤,仿佛只是在自家书房打量一件不甚满意的摆设。
周衍身后半步,站着的,正是那个让赵坤恨入骨髓又惧入心髓的年轻人——林砚。他依旧穿着那身石青色直裰,如同寒潭深处映出的两点冷星,正一瞬不瞬地锁定着他。更让赵坤心头剧震的是,林砚的手中,正随意地翻阅着一本册子。那册子的封面是暗蓝色的厚纸,边缘磨损,正是他藏于暗格之中丶记录着无数隐秘的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