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夜烬残膏(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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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戌时三刻,青州府的秋夜已深得透了。

    白日里熙攘的街衢,此刻像一条条被抽去了筋骨的死蛇,僵卧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风不知从哪个巷口钻出来,贴着地皮嘶嘶地刮,卷起零星的落叶和不知谁家泼在门前的残水,那水早已结了薄冰,被风一吹,便碎成冰碴子,打在紧闭的门板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更添几分凄清。各家各户的窗户大都黑洞洞的,只偶有几扇还透出些昏黄黯淡的光,像瞌睡人勉强撑开的眼皮,没精打采地映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城东榆钱儿胡同深处,赵坤正脚步匆匆地走着。

    他身上已换了便服,一件半旧的深褐色直裰,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头上戴着顶不起眼的六合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这副打扮,混在夜色里,与寻常为生计奔波晚归的行商小贩并无二致,任谁也难将这佝偻着背丶步履略显踉跄的身影,与白日里那个甲胄鲜明丶豹眼虬髯丶声若洪钟的镇妖司都头联系起来。

    他走得很快,脚下却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方才在「醉仙楼」雅间里灌下去的那几壶烧刀子,此刻酒意混着心底那股火烧火燎的焦灼与惊惧,一齐往头上涌,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耳畔似乎还回响着董宝那压得极低丶却带着哭腔的颤抖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窝里。

    「……都头……完了……全完了……林砚那杀星……他丶他赶到了……七七那贱人……她把当年的事……全丶全抖搂出来了……说吴天魁是您……您和她一起……董存被他们拿了……小的拼死才逃出来报信……」

    林砚!又是林砚!

    赵坤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沫子硬生生咽了回去,牙齿硌得「咯咯」作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恨不得立刻调转方向,冲回分舵,召集人手,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连同周衍那个老狐狸一并剁成肉泥!可他不能。酒意与怒火烧得他浑身滚烫,心底深处却有一小块地方,冰凉刺骨——他知道,自己已然失了先手。

    柳七七……那个名字,像一道早已结痂丶却又被生生撕开的旧伤疤,汩汩地往外冒着黑血与脓水。

    当年那个柳家庄来的小女子,怯生生地站在吴天魁那间充斥汗臭丶酒气与污言秽语的屋子里,像一株误入泥淖的白芍药。是他,趁吴天魁又一次烂醉如泥丶拳脚相向之后,偷偷塞给她一瓶金疮药,低声安慰几句。她抬起头看他时,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除了恐惧,竟有了一丝微弱的丶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那种感觉……像是有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那颗在师父的打骂丶同僚的排挤丶还有这吃人衙门的腌臢规矩里浸泡得日益冷硬麻木的心。

    后来……便有了柴房里那些慌乱而滚烫的喘息,有了她指尖颤抖却异常坚定的配合,有了那包他珍藏多年丶从未示人的「宝贝」派上用场的时候。吴天魁死得无声无息,面目狰狞。他顺理成章接手了师父的部分人脉与差事,也将她接出了那座令人作呕的宅子,安置在城西一处清净小院。那时节,她是真拿他当依靠,当恩人,当这冰冷世道里唯一一点暖意。她也确实……给了他一段短暂却真实的丶属于「人」的温存与仰慕。那种被需要丶被依赖丶甚至被……爱慕的感觉,对他这样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丶靠着钻营与狠辣才勉强立足的粗胚而言,不啻于荒漠甘泉。

    可这甘泉,终究敌不过仕途前程的烈火烹油。

    当他攀上那位致仕京官的门楣,得知对方有意招婿,而那位小姐虽容貌平庸却嫁妆丰厚丶家世显赫时,柳七七那含泪的眸子丶温软的言语丶还有柴房角落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便都成了必须割舍的累赘。他弃了她,像丢弃一件穿旧了的衣裳。甚至当她被新妇带人毁了容貌丶哭喊着要与他同归于尽时,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命人将她强行拖走,送回那个她拼尽全力才逃离的柳家庄。

    他告诉自己,无毒不丈夫。这世道,心不狠,站不稳。对柳七七,他已算仁至义尽,给了她几年安稳日子,总好过跟着吴天魁那个畜生。至于容貌……一个女人,没了容貌,在这乡下地方,或许反而能安分守己,了此残生。

    可心底那点残存的丶属于「赵坤」而非「赵都头」的软处,却像一枚埋进血肉的锈钉,时不时地隐隐作痛,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丶酒意阑珊之时。所以,这些年,他明知柳七七是颗随时可能炸开的暗雷,却始终没有真正下决心去「处理」掉她。或许,在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潜意识里,还存着一丝可笑的侥幸,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丶对那段不堪过往的微妙留恋。

    直到莫老鬼等人暴毙,周衍和林砚明显开始追查旧案,那股多年未曾有过的丶刀锋抵住咽喉的寒意再次袭来。他才悚然惊觉,柳七七知道的太多了!吴天魁的死,毒药的来源,甚至……这处宅子的秘密。她不再是心底一点无关痛痒的旧梦,而是悬在他仕途乃至性命之上丶随时可能坠落的铡刀!

    所以,他派出了董宝丶董存。这对兄弟是他早年收服的亡命徒,身手利落,嘴巴也紧,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他以为,对付一个毁了容丶躲在穷乡僻壤的孤身妇人,应是手到擒来。却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林砚!

    「废物!都是废物!」赵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脚下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起来。夜风刮在脸上,像冰冷的刀子,却丝毫浇不灭他心头的焦躁与恐惧。柳七七吐口了,董存被擒,董宝逃回……林砚此刻,恐怕正拿着那些口供,去向周衍邀功!他们下一步会做什麽?搜查?抓人?还是直接拿着口供去堵刘雄,甚至……镇守大人?

    不,不能慌。赵坤猛地停下脚步,扶住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林砚他们即便拿到了柳七七的口供,也只是人证。关键……是物证!吴天魁那老宅柴房里的东西!毒药的原料,配置的工具,还有……他这些年来偷偷截留丶未及上缴或打点的血晶石,以及那本记录着诸多隐秘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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