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残卷烛影(一)(2/2)
苏清瑶静默了片刻。烛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映得她眸中光芒明明灭灭。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好一个『念旧情』的徒弟,好一个『攀高枝』的都头。这柳七七,若真与当年吴天魁之死有关,又知晓赵坤诸多隐秘,更兼容貌被毁丶遭人遗弃之恨……她对赵坤的怨恨,怕是倾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尽。」
「正是如此。」林砚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苏清瑶的思绪之敏捷丶推断之精准,总能与他心意相通,甚至时有补益。「柳家庄地处偏僻,柳七七若真还活着,隐匿乡间,或许正是赵坤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也是我们揭开当年吴天魁暴毙真相丶乃至今日莫老鬼等人中毒线索的关键。我打算明日一早,便亲赴柳家庄查探。」
「你去?」苏清瑶立刻抬眼看他,眼中担忧之色毫不掩饰,「你的伤……」
「不妨事。」林砚打断她,语气坚定,「此事宜早不宜迟。赵坤既敢在分舵内院杀人灭口,手段狠辣果决,必已警觉。柳七七这条线,他未必不会想到。去晚了,恐生变故。」
苏清瑶知他心意已决,劝阻无用,便不再多言,转而道:「你方才说,莫老鬼所中之毒,与吴天魁当年所中之毒相似?可能确定是同一人所为?或是同一种毒物?」
「毒物成分诡谲,应是多种罕见草木毒素复合炼制,寻常手段难以辨别。」林砚沉吟道,「我略通些辨别之法,察觉其中似有『阴冥苔』丶『赤心腐骨草』及『引魂檀木灰』的痕迹,但这三者融合变化后,特性已然不同。是否为同一人所配,尚难断言。但如此独特复杂的下毒手法,时隔十五年重现,绝非巧合。配制此毒之人,必定与当年吴天魁之死脱不了干系,且很可能……仍与赵坤,乃至其背后的刘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配制毒药,尤其是这等罕见复合之毒,非一日之功,亦需特定材料与炼制环境。」苏清瑶接口道,思路清晰,「若能找到柳七七,或许能问出当年她是如何得到毒药,或是从何处丶经何人之手得到。这背后,说不定就藏着那个『神秘人』的线索。」她所说的「神秘人」,自然是指传授血炼之法丶手戴黑色扳指的存在。
林砚颔首:「不错。柳七七是关键一环。此外,」他目光转向放在圆桌一角丶那个用青布仔细包好的包裹,「我今日去文书房,除了查阅吴天魁旧案,还特意寻出了几份令尊苏大人当年批阅过的案卷。」
苏清瑶闻言,浑身轻轻一颤,目光倏地落在那青布包裹上,仿佛那里面藏着的不是冰冷的纸页,而是父亲残留于世间的丶最后的气息与温度。她喉咙有些发紧,低声问:「父亲的……案卷?」
「是。」林砚走过去,解开青布,露出里面几册纸色泛黄丶边角磨损的卷宗。他将其轻轻推到苏清瑶面前,「清瑶,你可知我为何要特意去看令尊批阅过的案卷?」
苏清瑶摇摇头,目光却紧紧胶着在那些熟悉的丶父亲特有的端正笔迹上。
林砚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冷静剖析的力度:「一个人在做出某个重大决定丶或是卷入某个巨大漩涡之前,其心路轨迹,往往并非一蹴而就。它更像是涓涓细流,由无数看似不起眼的『偶然』与『线索』汇集而成,最终冲垮堤坝,形成洪流。令尊为人刚正,心系职责,他最终决定深入调查『血晶石』乃至其背后可能牵连的青州府内鬼丶甚至更高层的黑幕,这个决定,必然也是建立在他平日处理的大量公务丶接触的诸多案件基础之上。」
他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开,指着其中一处朱笔批注:「你看这里。弘光九年,秋。有苍狼山黑石镇猎户至分舵报案,称在山中亲眼目睹妖狼驱赶尸骸,于月光下以诡异仪式炼化,产出暗红色晶体,状若宝石,却散发阴邪之气。令尊批示:『着黑石镇镇妖司校尉赵莽即刻查验,详报。』」
苏清瑶凑近细看,指尖抚过父亲那力透纸背的「赵莽」二字。林砚翻到后面附着的回文:「这是赵莽的回覆:『经卑职带人详查苍狼山报案所指区域,并未发现妖狼炼尸及红色晶体之痕迹。报案猎户言语含糊,神色惊慌,疑是山野之人见寻常矿石或野兽反光,以讹传讹。已训诫,着其不得再散播谣言,惊扰地方。』」
林砚又翻开第二册:「弘光十一年,冬。有五名自称来自苍狼山黑石镇的流民,衣衫褴褛,至分舵门口哭喊鸣冤,言黑石镇有人暗中勾结,将无籍流民诱骗或强行掳走,送进深山喂养妖狼。令尊批:『事涉人命,非同小可。着黑石镇镇长陈富海会同镇妖司校尉赵莽,彻查详报,不得有误。』」
后面附着陈富海与赵莽的联名回文:「……卑职等接令后,即传唤相关里正丶乡老及涉事流民所指控之人,逐一详查问讯。经查,所谓『掳掠流民喂狼』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指控之人皆能提供不在场明证,且所述细节前后矛盾。该五名流民身份不明,言辞激烈,有煽动民情丶诬告良善之嫌。已将其驱离,并加强黑石镇巡查,以安民心。」
「又是查无此事。」苏清瑶声音微冷,「陈富海与赵莽,一丘之貉。」
第三册卷宗更厚些,纸张也显得更陈旧。林砚小心翻开,神色凝重:「弘光十四年,春。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时任巡察使张天朴,协同青州府城防军一副将,率精锐前往黑风涧清剿当时已初现端倪的『妖匪』。不料遭遇精心埋伏与突袭,损失惨重,副将当场战死,张天朴身负重伤,被亲兵拼死救回分舵。」
苏清瑶屏息细看。卷宗内记录了惨烈的伤亡数字,以及张天朴被抬回时的情形描述。最后几行字,墨迹似乎都因记录者的激动而略显凌乱:「张大人弥留之际,握住周衍主事之手,只断断续续说了八个字——『血晶石……青州府……有内鬼!』言毕,气绝身亡。」
后面附着的是周衍与苏远山联名签署丶呈报镇妖司总舵的紧急公文抄本。公文详细陈述了黑风涧之败丶张天朴遗言,并明确指出「血晶石」疑云与青州府内部可能存在的「内鬼」勾结,请求总舵派遣专员,或授权分舵彻底调查青州府上下官员,以肃清奸佞,杜绝后患。
而总舵的回覆,是单独一页,加盖着鲜红的尚书大印,笔迹严厉刚硬:「查案需凭实据,捕风捉影,徒乱人心。青州府乃东南重镇,守土安民方为要务。尔等当以张天朴之败为戒,整饬部属,加强巡防,勿再妄自揣测,中伤同僚,致令地方不宁!——镇妖司总舵尚书,赵元奎。」
「赵元奎……」苏清瑶念出这个名字,心头一沉。大胤王朝的镇妖司,明面上司职天下妖邪之事,实则亦负有监察地方官吏之权。父亲与周世叔联名请示调查青州府官员,于法于职,并无不妥。可总舵尚书赵元奎的回覆,却如此强硬且带有明显的压制意味,甚至扣上「中伤同僚」丶「致令地方不宁」的帽子。
「最后一份,」林砚拿起最底下丶也是纸张相对较新的一册,「这是令尊出事前不到半年,分舵经办的一起案件。弘光二十二年,夏。分舵在青州府码头查获一艘开往都城天启城,涉嫌贩卖人口的货船,解救出数十名被拐少女。搜查船舱时,于一处极其隐蔽的暗格中,发现了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盒。」
他翻开卷宗,里面有一张粗糙的临摹图样,画着木盒的样式,以及盒内所盛之物的描述:「盒内铺着黑色丝绒,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四枚鸽卵大小丶切割成规整多面体的暗红色晶石。晶石触手温润,却隐隐散发阴寒之气,经修士查验,内蕴能量诡异精纯,远超寻常灵石,然性质阴邪暴戾,绝非天然灵物所能有。船主被擒时,面无惧色,反而哈哈大笑,言道:『你们……谁都活不了!』随即咬碎口中预藏毒囊,顷刻毙命,线索就此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