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残卷烛影(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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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阁向东,转过一道九曲的回廊,尽头便是小花厅。厅不大,却极精致。四面皆是玲珑剔透的隔扇,糊着新换的雨过天晴纱,隐隐透出外头假山盆景的朦胧轮廓。地上铺着厚厚的藏青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小圆桌并两把南官帽椅,桌上已摆开一套天青釉的茶具,茶吊子坐在红泥小炉上,嘴里吐着细细的白汽,「咕嘟咕嘟」地响,在寂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气里浮动着初沏的龙井茶香,混着角落里一尊宣德炉里逸出的沉水香,清冽中带着一丝甘暖的甜意,将秋日的寒峭隔在了窗外。

    林砚已在小花厅里候了片刻。

    他身上那件七品巡察使的靛青官服已然换下,只着一袭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连日的奔波,在他脸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麽血色,下颌的线条比往日更显清瘦硬朗。唯有那双眼睛,非但没有蒙上疲惫的灰翳,反而沉淀出一种更深邃丶更沉静的幽光,像两口古井,水面无波,底下却不知蕴着多少漩涡与暗流。

    他没有坐下,只是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越过那层雨过天晴纱,望着外头庭院里渐次亮起的灯笼。灯笼是素绢的,罩着竹骨,烛光从里头透出来,晕开一团团柔和昏黄的光晕,将假山石上的皱褶丶枯荷残梗的影子丶还有那几株木芙蓉摇动的姿态,都放大丶拉长,投在粉白的墙壁上,像一出无声的丶光与影交织的皮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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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等。等那个眉眼间总笼着淡淡轻愁的姑娘。

    脚步声是在一阵微风拂过廊下铜铃丶发出「叮铃」一声脆响时响起的。极轻,极快,带着一种主人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丶与往日沉静步伐不同的细微雀跃,由远及近,踏在回廊光洁的木地板上,像春夜里急雨打在芭蕉叶上,细密而清晰。

    林砚转过身。

    隔扇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对着廊下渐浓的暮色,周身仿佛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是苏清瑶。她身上还是那件月白绣缠枝莲的夹袄,下面是同色的百褶罗裙,只是外头匆匆罩了件藕荷色的半臂比甲,许是走得急了,几缕乌黑的发丝从松松绾着的慵懒髻中散落,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莹白的脖颈上。她微微喘着气,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像是将廊下所有的灯笼光丶天边最后的霞彩都敛了进去,直直地望过来,落在林砚脸上。

    四目相对。

    厅内一时间静极了。只有红泥小炉上茶吊子「咕嘟」的水声,还有两人之间那几乎能听见的丶细微的呼吸声。空气里浮动的茶香与沉香气仿佛都凝住了。

    苏清瑶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问他的伤势可曾好些,想问他这些时日奔波查案可曾劳累,想告诉他自己在周府虽衣食无忧丶心中却总觉空落,想说起无数个日夜积攒的担忧丶挂念丶还有那些她自己都未必理得清丶道得明的丶细微而隐秘的情愫,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在她心间奔腾冲撞,急于寻一个出口。

    然而,当她真正对上林砚那双沉静丶疲惫却又异常清亮的眼睛时,当看到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苍白时,所有翻腾的话语,所有汹涌的情绪,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丶揉碎,最终只化作三个再简单不过丶却又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字,从她微微颤抖的唇间轻轻逸出:

    「你……来啦?」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又像是藏着太多未尽的馀音。三个字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随即脸上飞起两片极淡的红晕,如同晚霞最后的胭脂,悄悄染上了白玉般的肌肤。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弯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闪过的窘迫与更深的情意。

    林砚心头亦是微微一震。

    那一声「你来啦」,平平淡淡,甚至有些笨拙,远不及她平日里分析阵法丶剖析案情时的条理清晰丶言辞锐利。可正是这份平淡与笨拙,却像一根极细极柔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穿过他连日来被血腥丶阴谋丶杀戮浸染得近乎冰冷僵硬的心防,轻轻拨动了最深处那根弦。一股温热的丶久违的暖意,如同冬日里捧住的一杯热茶,从心口缓缓扩散开来,熨帖着四肢百骸的疲惫与寒意。

    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头,看着她因窘迫而泛红的耳根,看着她那双紧紧攥着裙裾丶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心中那片因追查血案丶面对强敌而始终紧绷的荒原,似乎悄然松动了一角,生出了一点极细微的丶属于人间烟火的绿意。

    「嗯,来了。」他应道,声音同样不高,却比平日温和了许多,带着重伤未愈的微哑,「周大人允我来送些东西,也……顺道看看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添了一句,「这几日,可还安好?」

    苏清瑶抬起头,脸上红晕未褪,却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的清晰:「我很好。周世伯和芷兰妹妹待我极好,衣食住行,无一处不妥帖。」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林砚苍白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倒是你……伤势如何了?」

    「皮肉之伤,将养些时日便无碍了。」林砚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愿她多担心,转而问道,「在府里……可还习惯?若是缺什麽,或有什麽不便,尽管同周大人说,或者……让孙文远转告我也行。」

    「不缺什麽,真的。」苏清瑶摇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芷兰妹妹常来陪我说话,下棋,看花。周世伯也常过问。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有时闲下来,总会想起黑石镇,想起这一路上的事,想起……」她看了林砚一眼,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总归是有些惦记外头的事情。」

    「惦记外头的事?」林砚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心中了然。她并非安于闺阁丶只知风花雪月的寻常女子,苏家的血仇,父亲的遗志,还有她自身经历的那些惊心动魄,早已将她的心志磨砺得坚韧而敏锐。这看似安宁的深宅大院,于她而言,或许更像是一种温柔的禁锢。

    「是。」苏清瑶坦然承认,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们在外面查案,凶险万分。莫老鬼他们……是不是出事了?」她虽在深宅,但周衍并未刻意对她隐瞒分舵内的重大变故,尤其是与苏家旧案可能相关之事。莫老鬼等人暴毙的消息,她已隐约听闻。

    林砚神色一肃,点了点头:「昨日凌晨,看守严密的牢房内,莫老鬼连同另外三名从黑风涧带回的俘虏,全部中毒暴毙。死状蹊跷,与十五年前一桩旧案极为相似。」

    「十五年前?」苏清瑶眸光一凝,那份属于闺阁女儿的羞涩与柔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丶属于猎手般的警觉与锐利。「什麽旧案?」

    林砚将自己在文书房的发现,择要道来:「十五年前,时任分舵刑名副都头的吴天魁,于私宅中暴毙。卷宗记载,死状亦是面泛青黑,七窍渗暗红血,体表隐现赤纹,银针难验其毒,脏腑有不明融蚀迹象。最终以『突发恶疾』草草结案。」

    苏清瑶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捏着裙裾上一朵缠枝莲的绣纹:「吴天魁……此人我仿佛听父亲提起过,名声似乎不佳?」

    「嗜赌,暴戾,对妻妾动辄打骂。」林砚沉声道,「其原配郁郁而终,后纳一妾柳氏,名七七,来自城外柳家庄。据老文书周云启透露,坊间传闻,柳七七因不堪忍受,与吴天魁的徒弟,也就是如今的赵坤赵都头,有了私情。」

    「赵坤?!」苏清瑶瞳孔微缩,这个名字如今在她心中已与刘雄紧密相连,皆是苏家血案最可疑的幕后黑手。「后来呢?」

    「吴天魁暴毙后,赵坤对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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