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夜话青州(1/2)
雨水从三进院子檐角的瓦当滴滴答答落下,砸在青砖铺就的明沟里,声音清泠泠的,在这暮色四合时分,格外显得院落空旷寂静。西厢房窗下,苏清瑶斜倚着一张半旧的紫檀木圈椅,椅背上的雕花已磨得圆润。她身上搭着件月白素缎的夹袄,领口绣着疏疏几枝兰草,针脚细密,只是夹袄的面料已洗得微微发毛,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层温润的旧光。
她面前的榆木方桌上,摊开着七八本册子。有青州府舆图的摹本,墨线勾勒得极精细,山峦水道丶城池关隘一一在目;有几卷镇妖司内部的纪略抄本,纸页边缘已泛黄卷曲;最上面摊着的,是方才林砚从武库带回的《五行简易阵旗布设详解》,书页崭新,墨香犹存。
林砚坐在她对面的绣墩上。这绣墩是周婶从杂物间寻出来的,藤编的座面已有些松垮,垫了层厚厚的靛蓝粗布。他换了身乾净的靛青直裰,袖口挽至肘间,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昨日新换的细棉布绷带缠绕其上,在烛光下白得有些刺眼。他手中握着个粗陶茶盏,盏中茶水已凉透,水面浮着几点未滤净的茶末,他却浑然不觉,只目光沉静地望着桌上摊开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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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青州府的夜,倒是比黑石镇安静许多。」苏清瑶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她抬起眼,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林砚脸上,「可这安静底下,藏着的暗流,只怕比苍狼山的妖物更险恶十分。」
林砚放下茶盏,盏底触及桌面,发出「笃」一声轻响。他顺着苏清瑶的目光,也看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缓缓道:「世间凶险,本就不只在山林荒野。人心算计,有时比妖爪獠牙更难防备。」他顿了顿,转回视线,「清瑶,你前日说,这青州府镇妖司分舵里,有你父亲故旧?」
苏清瑶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舆图上一处标记——那是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所在的位置。她的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什麽似的,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怀念,似怅惘,又似隐忍着某种深切的痛楚。
「是。」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分舵主事,周衍周大人,是我父亲生前的挚友。父亲常说,周世伯为人刚正不阿,性情耿介,是这浑浊世道里难得的一股清流。他们年轻时曾一同游学,一同入镇妖司,立誓要扫清妖氛,护佑黎民。」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小时候,周世伯常来家中,每次都给我带些小玩意儿,或是新奇的糕点,或是精巧的鲁班锁。他总爱摸着我的头说:『瑶儿要快快长大,像你爹一样。』」
烛火跳跃了一下,将她眼底隐隐泛起的水光映得清清楚楚。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周世伯在青州府镇妖司任职已有十馀年,从普通执事一步步做到分舵主事,靠的不是钻营攀附,而是实打实的功绩和一身硬骨头。」苏清瑶的语气变得冷静而审慎,「也正因为如此,他一直受到刘雄的掣肘。」
「刘雄有这般能耐?」林砚眉头微蹙。
「刘雄是青州府镇妖司都头,明面上是周世伯的副手,实则……」苏清瑶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唇边,带着几分讥诮,「此人乃国师府一脉,在青州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他惯会钻营,手段圆滑,又善揣摩上意,很得上面某些人的欢心。周世伯虽然位居主事,但许多实权都被刘雄把持,政令常常难以推行。更可恨的是,刘雄暗中拉拢了一批墙头草,在分舵内形成一股不小的势力,处处与周世伯作对。」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小口。茶水苦涩,却让她心神更定。
「周世伯是坚决效忠朝廷丶效忠当今皇帝胤明宗的。」苏清瑶放下茶盏,目光灼灼,「他曾说过,镇妖司乃国之利器,当以百姓安危为重,以社稷安定为念,绝不能沦为某些人争权夺利丶结党营私的工具。也正因这份坚持,他才始终与国师府一脉格格不入。」
「国师府?」林砚捕捉到这个关键。
苏清瑶的神色凝重起来,仿佛要将这个沉甸甸的名字,连同其背后巨大的阴影,一字一句地刻在林砚心头:「大胤王朝,明面上是皇帝陛下统御四方,实则朝堂之上,还有一股绝强的势力——国师『玄穹真人』一脉,一个存在了三百年丶根基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雨后湿润的凉意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如同她此刻讲述的秘密本身,光怪陆离。
「玄穹真人,」苏清瑶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既清晰又缥缈,「是开国第一国师,是活着的传说。三百年多前,据传他已是合体境顶峰的绝世强者,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正是他辅佐大胤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方才建立了这煌煌王朝。」
她顿了顿,让这段足以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压,沉入听者心底。
「如今,三百年过去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凝重,「谁也不知道,那位深居简出丶早已极少露面的国师,究竟走到了哪一步。有人说他已羽化登仙,也有人说他正闭死关……但在真正知道些内情的小圈子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玄穹真人,还活得好好的。他或许就在那座云遮雾绕的国师府深处,静静地丶淡漠地……注视着这天下。」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苏清瑶的侧脸轮廓分明。
「三百年经营,国师府的势力早已渗透进王朝的每一处筋骨。自大胤建立至今,它早已从一个辅助机构,变成了一个威压朝堂丶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凌驾于朝廷之上的庞然怪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镇妖司丶钦天监丶六部衙门……何处没有他们的人?这些人明面上食朝廷俸禄,暗地里,却唯国师府马首是瞻。」
她转过身,背对着烛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燃烧着对这股庞大阴影的警惕与不屈。
「父亲在世时,就曾多次暗中调查,怀疑刘雄及朝中很多位高权重之辈,都是国师府一脉安插的棋子。他们以『镇妖』『护国』为名,行的却是结党营私丶敛财培植势力之实,甚至……父亲怀疑,他们可能与某些妖物有着不清不楚的勾连,图谋之事,恐怕远超常人想像。」
「而青州府镇守,那位封疆大吏,」苏清瑶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一丝无奈,「他与刘雄是姻亲关系,是个精明过头丶又胆小怕事的墙头草。他既不敢得罪如日中天的国师府,也不敢公然违逆朝廷法度,更怕自己辖境内出大乱子,断送了锦绣前程。于是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刘雄在镇妖司内只手遮天。只要面上过得去,不出捅破天的大纰漏,他便乐得装糊涂,在两股巨力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可笑的平衡。」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檐角断续的水滴声,像是在为这番揭露做着苍凉的注脚。
良久,苏清瑶缓缓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林大哥,」她抬起眼,直视着林砚,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颤意,那颤意里混杂着刻骨的恨与冰凉的绝望,「我甚至怀疑……当年苏家出事那晚,放妖进城丶血洗苏家的……幕后黑手,可能就是刘雄,甚至……是得到了镇守的默许。」
此言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林砚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望着苏清瑶苍白的脸,那脸上此刻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丶深入骨髓的恨意与痛楚,被强行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却更显惊心动魄。
「为何如此猜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更沉,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
苏清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下面却涌动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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