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回春草露(2/2)
没有人说话。连日的厮杀丶同伴的惨死丶重伤的煎熬,像粗糙的磨石,将每个人脸上最后一点稚气与浮躁都磨去了,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目光相遇时,也只是极轻微地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是,当林砚偶尔回首,看向担架上那道纤细的身影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丶连他自己也未必明了的复杂情愫。
第十日午后,日头偏西,将人影拉得斜长。官道变得宽阔平坦,车辙印纵横交错,空气里尘土味越发浓重,混杂着远处飘来的丶属于人群聚集地的喧嚣与各种复杂的气味。
「看!」不知是谁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众人抬头。平原尽头,天地相接处,一道青灰色的巨影,如同自洪荒时代便匍匐于此的庞然古兽,沉默地横亘在视线之中。城墙高耸,怕是二十丈也不止,巨大的青岩垒砌得严丝合缝,经年风雨在表面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在斜阳下泛着冷硬而威严的光泽,比黑石镇那低矮的土墙,不知雄浑了多少倍。墙头旌旗依稀可见,猎猎作响,更远处,檐角层叠,屋宇连绵,一直延伸到目力难及的远方。那里就是青州府,大胤朝东南雄镇,千百年来无数野心丶财富丶机遇与危险交织汇聚的漩涡中心。
越靠近,官道上的人流越是稠密,如同百川归海。挑着山货丶瓷器丶绸缎的行商,担子晃晃悠悠,扁担发出吱呀的呻吟;赶着驴马丶牛车的农夫,吆喝声与鞭响混杂;衣着体面的旅人骑着骡马,仆从前呼后拥;更多的,是拖家带口丶面色疲惫的流民,妇人怀里的孩子饿得直哭,老人拄着木棍,一步一喘。各种声音——讨价还价丶呼喊招呼丶牲口嘶鸣丶孩童哭闹——汇成一片嗡嗡的丶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混合着汗水丶尘土丶牲口粪便丶食物香气丶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脂粉味,形成一股庞大丶鲜活却又带着无形压迫的「人气」,扑面而来。
林砚一行人,便像几滴浑浊的水珠,汇入了这片嘈杂的洪流,却又显得格格不入。二十二人,个个衣衫褴褛,沾满黑褐色的泥污与暗红的血痂,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是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尚未洗净一身煞气。脸上丶手上丶脖颈,随处可见新旧交错的伤痕,简单的包扎下,隐约透出可怖的颜色。他们的眼神,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后的沉寂,深处藏着未褪的警惕与寒意,如同受伤的孤狼,沉默地逡巡着陌生的领地。背上的兵刃式样不一,刀口卷刃,枪尖锈蚀,却都带着洗不净的血腥气。这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丶几乎凝为实质的凶煞之气,让周围拥挤的人流,竟下意识地空出一小圈距离,各种目光——好奇丶惊惧丶厌恶丶怜悯丶漠然——如同无形的针,密密地扎在身上。
队伍中段,苏清瑶被两名身形高大的黑石卫不着痕迹地搀扶着缓步前行。她穿着一身明显过于宽大的靛蓝色粗布男装,那是林砚的旧衣,袖口和裤脚都仔细挽了好几折,用布条扎紧。一顶压得低低的丶边缘破损的旧毡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和绾起的发髻,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嘴唇。她微微垂着头,脚步虚浮,看起来就像一个伤势不轻丶勉强支撑的普通伤员,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唯有从帽檐阴影下偶尔抬起的眼眸,清澈冷静,飞快地扫过周遭环境,又迅速垂下,不露半点破绽。
终于挪到城门洞下。门洞深邃幽暗,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高大的拱顶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两侧站立的守卒,穿着统一的褐色皮甲,铜钉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光,腰挎制式钢刀,手持长枪,枪杆油亮。他们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人流,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与不易察觉的审视,偶尔在某个看似富足的行商或携带女眷的车驾上多停留一瞬。
轮到林砚他们时,一个歪戴着皮盔丶面皮焦黄丶生着一双总往上瞟的三角眼的守卒队长,晃着肩膀踱了过来。他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林砚吊着的右臂,和那浸透血污的布条上,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刻薄的弧度。最后,他的目光在众人破败不堪的衣衫上打了个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像是看到了什麽极为可笑又腌臢的事物。
「站住。」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尖细,带着股衙门里浸染出的油滑与傲慢,「哪儿来的?干什麽的?」
林砚上前半步,将担架和身后众人微微挡在阴影里。他能感觉到陆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王大山的呼吸陡然粗重,周福微微绷紧了肩背。他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迎上那守卒队长挑剔的目光。「黑石镇镇妖司所属,奉命至青州府镇妖司分舵公干。」声音平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洞里的嘈杂回音。
「黑石镇?镇妖司?」队长王二挑了挑那稀疏的眉毛,三角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怀疑。他绕着林砚慢悠悠踱了半圈,啧啧两声,「就你们这模样?镇妖司的官爷们,什麽时候落魄成叫花子了?黑石镇?老子在这青州府城门吃了十几年皇粮,听过的村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的从没听过这劳什子黑石镇?」他突然提高嗓门,像是说给周围人听,「该不会是哪个山旮旯里,早被妖物踏平了,你们是逃出来的流寇,想混进城浑水摸鱼吧?」
他身后的几名守卒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门洞里回荡,格外刺耳。「王头儿眼毒!我看就是!」「瞧那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还带着伤,晦气!」「说不定身上背着案底呢!」
周围的百姓也被引得驻足观望,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目光复杂地落在林砚一行人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同情叹息,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与看热闹的兴致。
林砚面色不变,从怀中取出那块黑沉沉的木制令牌。令牌边缘已摩挲得光滑温润,正面的「镇」字古朴苍劲,背面的「黑石」二字笔画清晰。他递过去,「令牌在此,请验看。」
王二连手都懒得伸,抱着胳膊,斜睨着那令牌,嗤笑道:「令牌?这年头,随便找块烂木头刻俩字,就敢冒充官差了?」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像嗅到了铜臭气的鬣狗,「就算你们是真的,这进城嘛……也得按咱们青州府的规矩来。」
「什麽规矩?」林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
「嘿嘿,」王二搓了搓手指,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头发冷,「你们这一身伤,灰头土脸,谁知道有没有染上什麽瘟病丶妖毒?这要是带进城里,祸害了青州府的百姓,这责任谁担得起?」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林砚眼前晃了晃,「所以嘛,这『检疫费』丶『安抚费』,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一人十两,你们这……一二三……二十二人,凑个整,二百二十两雪花纹银。钱到,门开,绝不含糊。」
二百二十两!这数字像块冰坨,砸进众人心湖。赵四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将扶着李铁胳膊的手松开——他在黑石镇劈一年柴,也挣不到五两银子。陆翎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眼底怒火翻腾。王大山拳头捏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连周围百姓也发出低低的惊呼,摇头的,叹气的,议论纷纷。
林砚指尖微微发凉,令牌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他料到进城或有刁难,却未想到是如此赤裸裸的敲诈,连镇妖司这层虎皮,在对方眼中也薄如蝉翼。这高耸的城门,森严的甲胄,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张贪婪巨口的第一道利齿。
「我等奉公行事,依律无需缴纳此类费用。」林砚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一丝寒意,如初冬的晨霜,「令牌为凭,还请依律放行。」
「律?」王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砚脸上,「在这南城门,老子说的话就是律!」他猛地抬手,指向官道外侧那片荒草丛生丶散落着不知名骸骨丶乌鸦盘旋的野地,厉声道,「要麽,乖乖交钱!要麽,就给老子滚回你们那不知名的旮旯去!青州府,不欢迎你们这些穷酸晦气丶来历不明的乡巴佬!」
「滚蛋!」身后守卒齐声喝道,长枪顿地,发出沉闷整齐的轰响,震得门洞灰尘簌簌落下。那股混着酒气丶汗臭与衙门威风的凛然煞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