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回春草露(1/2)
林砚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寸许,迟迟未落下。树妖木核带来的记忆虽有些许草木药性的碎片,却如隔水观花,朦胧不清。他只知此草性寒,能克阴湿剧毒,但如何用,用几分,是捣烂外敷还是煎汤内服,抑或兼而有之,心中并无十分把握。苏清瑶气息微弱,容不得半分试错。
他抬眼,目光扫过棚内。李铁靠在另一侧,右肩的焦黑处已用烧红的匕首烙过,敷了赤阳散,勉强止住了溃烂,但脸色蜡黄,嘴唇乾裂,额角冷汗不断。旁边还有两名队员,手臂丶小腿上亦有被毒液溅出的灼痕,虽不及李铁严重,却也红肿流脓,散发着甜腥的腐气。
「陆翎,」林砚声音低沉,带着连番苦战后的沙哑,「取一片叶子,捣成糊,兑些净水。」
陆翎应声,用腰间匕首小心切下一片边缘银线最清晰的窄叶,放在洗净的石片上,另寻了块卵石,就着棚外渗进来的微光,细细捣磨。那叶片初时坚韧,碾碎后渗出清冽微苦的汁液,颜色竟是极淡的碧色,混了水,便成一小汪莹莹的丶透着凉气的药糊。
「先试。」林砚示意其中一名伤在手臂的队员上前。那汉子名叫孙大,左臂外侧被毒液蚀了铜钱大一块,皮肉翻卷,边缘发黑。林砚用木片挑起一点药糊,轻轻敷在那伤处。药糊触及溃烂的皮肉,立时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冰雪落在烧红的铁板上,随即,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从伤口边缘袅袅升起,带着更刺鼻的腥味散去。孙大先是一僵,随即眉头舒展,低低「咦」了一声:「凉……凉飕飕的,不疼了,倒像有……有股气往里钻。」
众人屏息看着。不过盏茶工夫,那伤口边缘骇人的青黑色,竟肉眼可见地褪去一层,露出底下新鲜的丶泛着血色的嫩肉,虽未愈合,那股子腐败的死气却已大减。孙大试着活动手臂,虽仍牵痛,却不再有先前那火烧火燎丶直钻骨髓的剧痛。
林砚心下稍定,依样将药糊分与李铁及另一名伤员外敷。李铁伤重,药糊敷上时,他浑身猛地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硬是没哼一声,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管用……里头……里头像有冰针在挑毒……」
见外敷确有效验,林砚再无迟疑。他将剩下的叶片悉数捣碎,取一半,调成更稀些的药汁,让孙大与另一伤员分饮。两人捧着粗糙的陶碗,对视一眼,仰头灌下。药汁入喉,先是冰凉,随即化为一股清冽之气直透胸腹,四肢百骸都像被山泉洗过一遍,连日来因毒气侵染而生的烦恶丶头晕之感,竟去了大半。
「内服外敷,阴阳相济,当是正理。」林砚看着二人脸色渐转,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散去。他转向仍昏迷的苏清瑶,少女苍白的面容在昏昧晨光下,像一尊失却了生气的细瓷人偶,唯有鼻翼间那微弱至极的翕动,证明魂灵尚未远去。左臂上的墨黑毒纹已蔓延过肩,爬上脖颈一侧,如同恶藤缠绕,触目惊心。
药汁已备好,盛在半个洗净的椰壳里,碧莹莹的一汪,映着棚顶漏下的微光。林砚端起,却顿住了——苏清瑶牙关紧咬,唇无血色,昏迷至此,如何喂药?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棚内众人。陆翎正低头收拾药具,赵四在照料李铁,王大山与周福守在棚口,背影疲惫却挺直。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在苏清瑶身上,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一份心照不宣的沉默——谁都知道这喂药的法子难处。
「你们……先出去片刻。」林砚声音不高,却清晰。他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在苏清瑶毫无血色的唇上,「守在棚外,莫让人靠近。」
陆翎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林砚僵直的背影,又瞥见苏清瑶颈侧那可怖的毒纹,什麽也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率先起身,拍了拍赵四的肩,示意他一同出去。王大山与周福对视一眼,也默默退开,顺手将残破的油布帘子掩了掩。棚内一时只剩下林砚粗重的呼吸,和苏清瑶几不可闻的微弱气息。
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带着沼泽特有的湿腐气,却吹不散棚内凝滞的沉重。林砚在苏清瑶身旁缓缓坐下,右臂的伤口因动作牵动,传来阵阵锐痛,他恍若未觉。视线落在少女脸上,这张平日里总是沉静从容丶偶尔会因钻研阵法或药材而微微蹙眉丶眼底闪烁着专注光芒的脸,此刻却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他想起地窖中她冷静分析局势的模样,想起老槐树下她执笔教授阵法时的认真,想起她递来药粥时指尖的温度……胸口那枚古朴印记,似乎也随着心绪起伏,传来温润却沉重的搏动。
不能再耽搁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俯身,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极其轻柔地捏开苏清瑶的下颌。指尖触到她冰凉细腻的肌肤,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他不再犹豫,低头含了一口药汁,俯身,以唇相就,将那清苦冰凉的药液,缓缓渡入她口中。
药汁冰凉,她的唇更冷,像初冬的霜。林砚闭着眼,心神却异常清明,调动体内相对温和的一缕真元,混着口中的药汁,一道缓缓送入。真元如丝如缕,小心翼翼引导着药汁滑过她僵涩的咽喉,渗入乾涸的经脉。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霸道的蛛毒阴寒之气,在遇到这清冽药力时,如同滚汤泼雪,迅速消融退却,盘踞在心脉外的那层黑气,也开始松动丶淡化。
一口,再一口。动作生疏而笨拙,却异常坚持。棚外风声呜咽,偶有远处沼泽传来不知名虫豸的窸窣,更衬得棚内寂静无声。唯有药汁渡入时极轻微的「汩汩」声,和林砚压抑的丶带着痛楚的呼吸。
当最后一口药汁渡尽,林砚缓缓直起身,用袖口极其轻柔地拭去苏清瑶唇角残留的一丝碧色药渍。她的眉头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长睫如蝶翼般颤了颤,虽未醒来,但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些许,胸口的起伏,也有了点微弱的力度。
林砚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出右臂伤口火烧火燎的痛,和强行调动真元带来的虚脱。他靠在冰冷的棚柱上,闭目调息片刻,待那股眩晕感过去,才起身,将空了的椰壳轻轻放在一旁。
「进来吧。」他对着帘外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陆翎等人掀帘而入,目光先落在苏清瑶脸上,见她脸色虽仍苍白,但那蔓延至脖颈的骇人黑气确已消退不少,气息也平稳了些,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赵四更是眼圈一红,别过头去,用脏污的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拔营。」林砚不再多言,简短下令。他亲自将苏清瑶小心抱起,安置在王大川和另一名队员匆匆用树枝与旧衣搭成的简易担架上,动作轻缓,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李铁则由陆翎和赵四搀扶着,一步一顿地跟上。
晨雾渐散,天光晦暗。这支伤痕累累丶仅馀十一人的队伍,背负着仅存的给养和染血的兵刃,默然离开了这片吞噬了太多同伴的腐骨沼泽。脚步拖沓,在泥泞中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很快又被风吹来的草屑与尘埃覆盖。
接下来的两日半,路在脚下沉默地延伸。秋风渐紧,卷起官道上的黄叶与沙尘,打在脸上生疼。队伍走得很慢,担架上的苏清瑶时昏时醒,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喂些清水和捣烂的草根汁,便又沉沉睡去。李铁勉强能自己行走,但每一步都迈得艰难,额上总覆着一层虚汗。林砚走在最前,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通玄中期的灵觉展开,如一张无形的网,过滤着沿途可能的风险。遇到零星不开眼的低阶妖物或剪径毛贼,他甚至无需拔刀,只一道凝实的真元气劲,或一个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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