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蛛网迷沼(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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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小股更加浓烈的酸腐气息,与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甜腥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丶却又挥之不去的怪味。

    泥沼中生长的植物,也透着股邪性。有那暗红色的菌菇,菌盖大如簸箕,肥厚多肉,表面却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不断渗出粘稠的丶暗红色的汁液,滴滴答答落进泥浆里。有枯黄发黑丶形似芦苇的水草,茎秆扭曲如麻花,顶端的穗子早已败落,只剩下几缕焦黑的残丝,在无风的空气里僵直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从泥沼里伸出的丶绝望的手臂。更多的是大片大片暗绿色的苔藓,铺展在泥浆表面,肥厚油亮得近乎诡异,仿佛吸饱了腐汁,轻轻一碰就能挤出墨绿的浆水来。

    水洼散布其间,大小不一,水质浑浊不堪,表面浮着一层五彩斑斓的油膜,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腻滑的虹彩。风是彻底没了,那油膜便纹丝不动,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偶尔可见半截苍白的兽骨,半陷在泥浆边缘,被苔藓与污泥半遮半掩,空洞的眼窝茫然地望着上方,似在无声诉说着此地的凶名——「腐骨沼泽」,当真名不虚传。

    「他娘的……这鬼地方。」王大山低声啐了一口,试图驱散心头的压抑。他方才那点窘迫早被眼前的景象冲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警惕与厌恶。粗重的呼吸吸入一口那甜腥腐浊的空气,立时引得他胃里一阵翻腾,赶紧闭紧了嘴巴。

    「噤声!」李铁的喝止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他虽左臂吊着伤处,动作不便,但目光却比鹰隼更锐利,不停扫视着四周。他那条伤臂,是前次在雾隐古林边缘,被一株伪装成枯藤的妖植根须骤然发难,狠狠抽中肩胛所致。饶是他及时格挡,卸去大半力道,仍旧筋骨受创,皮开肉绽。这几日虽经苏清瑶精心调治,敷了上好的金疮药,又内服了化瘀生肌的丹丸,疼痛稍减,伤口也开始收口,但终究未愈,稍一用力,便牵动伤处,隐隐作痛。此刻他说话时,左肩不自觉地微微绷紧,额角有细汗渗出,却硬是挺直了脊背,不露半分颓色。「这地方,一丝动静都可能招来要命的玩意儿。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盯着脚下,跟着前人的脚印走,一步不许错!那些看着厚实能走人的苔藓,半分都别碰!记住了,在这里,眼睛会骗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未受伤的右臂,用力拍了拍身旁赵四的肩膀,此刻他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是被这沼泽的诡异气氛慑住了心神。李铁这一拍力道不轻,却带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赵四浑身一颤,深吸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林砚静立队首,青衫下摆已被泥浆浸湿,颜色深了一块。他并未急于前行,而是将神识缓缓铺开。然而,甫一探出,便觉一股无形的滞涩与干扰。这沼泽之中,常年淤积的死气丶腐败植物散发的瘴气丶以及某种更为隐晦的丶似乎源自地底深处的阴寒气息,彼此纠缠搅合,形成一片浑浊不堪的「场」。他的灵觉探入其中,便如目力极佳之人陡然闯入浓稠的迷雾,所见所感皆模糊扭曲,难辨真伪。原本能清晰感知数十丈内风吹草动的敏锐,在此地被硬生生压制到不足十丈,且这十丈内的种种气息也纷乱杂沓,难以精确分辨。

    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在这片浑浊的「场」深处,他隐约捕捉到了不止一股「活物」的气息。它们并不强大,甚至有些微弱,但数量却似乎不少,且气息阴冷丶湿滑丶贪婪,如同潜伏在泥沼最深处丶最黑暗角落里的毒蛇,正无声地吐着信子,等待猎物踏入陷阱。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刀柄上那略显粗糙的缠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这柄伴随他多时的长刀,饮过妖狼血,斩过树妖根,如今又将面对这沼泽中的未知凶险。

    「陆翎。」林砚侧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侧猎户耳中。

    陆翎闻声,黝黑沉静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默然点头。他反手从背后取下那张陪伴他多年丶弓背被手掌磨得温润发亮的硬木猎弓,动作熟练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箭矢。这箭与寻常羽箭不同,箭杆略粗,箭镞并非锋利的三棱或扁铲状,而是做成一个小巧的倒钩状,上面紧紧缠绕着浸透了松脂与硫磺的麻团。他从怀里摸出火摺子,拇指一搓,「嗤」地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跃起,在昏沉沉的沼泽晨雾里,显得格外明亮温暖。

    他并不言语,左手稳如磐石般持弓,右手三指扣弦,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臂膀与脊背的肌肉随之绷紧,整个人便如一张拉满的强弓,蓄势待发。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了前方数十丈外,一片颜色格外深暗丶苔藓铺得尤为平整厚实的区域。

    「咻——!」

    弓弦震响,利箭离弦,带着一溜橘红的火光,破开凝滞的空气,笔直地射向目标。

    箭镞精准地扎入那片苔藓中心,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并不沉闷,倒像是刺破了什麽脆弱的薄膜。紧接着,缠绕箭镞的浸油麻团猛烈燃烧起来,火焰瞬间舔舐上周围肥厚的苔藓。那些看似生机勃勃的暗绿色植物,遇火即燃,火势蔓延极快,并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大股带着刺鼻焦臭的黑烟。

    而就在火焰烧开苔藓表层的同时,异变陡生!

    那片被众人先前认为可能是「实地」的苔藓地面,竟像被抽空了骨架的皮囊般,猛地向下塌陷丶融化!不是泥土的塌方,而是如同熬煮过头的浓粥,表面迅速破裂丶翻滚,露出底下漆黑如墨丶粘稠如胶的泥浆。那泥浆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丶令人不安地翻涌滚动着,其间不断有灰白色的泡沫泛起丶破裂,释放出比周围空气浓烈十倍的丶令人闻之欲呕的腐臭气息。

    「是……是浮泥陷阱!」赵四的惊呼声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下意识地向后踉跄半步,脚后跟不慎磕在一块半埋于泥中的石头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瞬间化作死亡陷阱的「地面」,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抿得死白。方才,若不是陆翎这一箭,若是有谁一脚踏上去……那景象,他简直不敢想。恐怕连挣扎都来不及,便会被那粘稠污浊的黑泥彻底吞没,化为这沼泽深处又一具无人知晓的白骨。

    队伍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林砚的目光却已从那片塌陷的浮泥上移开,迅速扫视左右。「绕行,」他声音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抬手指向左前方,「走那边,水洼边缘与泥地交界处的硬地。」

    他所指的方向,左侧是一汪面积颇大的死水洼,水面浮着腻滑油膜,右侧则是颜色更深丶看似更为软烂的泥沼。唯有一线之地的泥土,颜色呈深褐色,与水洼边缘犬牙交错,形成一条宽不过尺余丶弯弯曲曲的狭窄「硬地」。那泥土显然被水长期浸润,颜色深暗,但踩上去的感觉,应比别处紧实些许。

    别无选择。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排成紧密的一字长蛇,沿着那条狭窄得令人心惊的「硬地」缓缓前行。每个人都将神经绷到了极致,脚步放得极轻,落地之前,必先用手中长矛或刀鞘的尾端,反覆戳刺试探前方地面,确认是实实在在的泥土,而非覆盖着苔藓的浮泥,才敢小心翼翼地将全身重量压上去。行进速度慢得如同垂暮老者踱步,在这危机四伏的沼泽里,却无人敢催促半句。泥浆被踩压丶靴子拔出时发出的「噗叽」声,在此刻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响亮而惊心。

    上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几只灰褐色的秃鹫,它们并不鸣叫,只是张开宽大的翅膀,借着沼泽上空微弱的气流无声地盘旋,偶尔低下头,用那双冷漠残忍的暗黄色眼珠俯视着下方缓慢移动的「猎物」,仿佛在耐心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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