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蛛网迷沼(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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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日,天光乍破,将朦胧的湿意化成一缕缕淡青的薄纱,悬在雾隐古林残留的树冠之间。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腐叶与露水混合的清冽,却很快被前方蒸腾上来的暖瘴截住,两相交织,凝成一片黏腻厚重的潮气,扑在人脸上,不似风,倒像有谁用浸了温水的绸子轻轻拂过。

    队伍在林边稍歇,人马呼吸皆重。这几日穿行古林,虽未再遇树妖那般凶物,却也饱尝了瘴疠湿毒丶蛇虫袭扰之苦。人人衣衫尽湿,沾着斑斑泥痕草屑,脸上疲惫之色难掩,唯有一双双眼眸,因连番险境磨砺,反倒比初入山林时更添几分沉静锐光。

    林砚立在队伍最前,晨光自他肩侧斜过,将半幅青布衫子照得微透,隐约可见底下清瘦而韧实的脊线。他并未急着踏入前方那片晦暗不明的沼泽地,而是阖目凝神,指尖虚悬于身前,若有若无的灰黑色气流自周身毛孔悄然逸散,与周遭潮湿空气轻轻交缠。

    他在尝试掌握那得自树妖丶已初步炼化的两道天赋神通——「迷幻」与「慑神」。

    「迷幻」一道,玄之又玄。树妖记忆碎片里,那无边无际的灰雾丶真假难辨的幻象丶以及沉溺其中直至生机散尽的累累白骨,皆源于此。林砚这几日反覆揣摩,渐渐摸到些门径。这神通并非凭空造物,更像是以自身神识为引,拨动对方心神深处的弦,勾引出其自身最畏惧丶最渴望丶或最难以释怀的景象,加以编织丶扭曲丶放大,令其深陷而不自知。若施术者神识足够强悍,手段足够精妙,甚至能让敌手在自以为真实的幻境中耗尽心神丶癫狂而死,外表却无半分伤痕。

    「慑神」则更偏重威压与震慑,以强横精神意志直接冲击对手神魂,轻则令其心神失守丶动作迟滞,重则魂魄震荡丶意识溃散。两道神通一柔一刚,一幻一实,若能运用得当,于对敌之际不啻为两大奇兵。

    只是,这神通初得,运用起来尚显生涩,更需活物「试手」。林砚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后队伍,掠过李铁沉稳的背影丶陆翎警惕的侧脸丶周福正低头检查箭囊的专注神情,最后落在了正靠着一株枯树丶呼哧喘气的王大山身上。

    这汉子最是憨直爽朗,心无城府,正是试招的绝佳人选。

    心念微动,一缕无形无质丶却又凝练如丝的神识,便自林砚眉心悄然探出,借着晨间未散的薄雾与水汽遮掩,悄无声息地缠绕上王大山。林砚并未催动全力,只以「迷幻」神通最浅显的「引念」之法,轻轻触了触对方心神。

    正喘着气的王大山忽然动作一顿,那双总透着股虎气的眼睛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焦距涣散,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抹与他平日粗豪全然不符的丶近乎痴傻的笑容。

    「嘿嘿……嘿嘿嘿……」他喉间发出含糊的低笑,铜铃般的大眼直勾勾盯着前方虚空,仿佛看见了什麽极美妙的事物,连口水顺着嘴角淌下都浑然不觉。粗壮的手臂松开了扶着的树干,无意识地在身前比划着名,像是在拥抱什麽,又像在抓取什麽珍宝,脸上洋溢着纯粹的丶近乎孩童般的欢喜。

    这诡异景象立刻引起了旁人注意。

    「大山?王大山!」离他最近的李铁最先察觉异样,皱眉低喝,伸手去拍他肩膀。

    王大山却恍若未闻,依旧痴痴笑着,口中含糊嘟囔:「……翠儿……真好看……新衣裳……红盖头……」

    李铁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惊疑不定。周围几名队员也纷纷侧目,面面相觑。

    走在队伍稍后的苏清瑶本在整理行装,闻声抬眼望去,见王大山那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若有所悟,目光立刻转向队伍前方的林砚。只见那青衫身影静立如松,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平静无波,唯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苏清瑶何等聪慧,联系林砚这几日偶尔提及炼化树妖神通之事,再看他此刻神情,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莲步轻移,走到林砚身侧,压低了声音,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无奈道:「林大哥,你怎地这般……不正经!大敌当前,沼泽险恶,你倒有闲心捉弄王大哥。」

    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那「不正经」三字,被她用这般清泠的语调说出来,竟别有一番难以言喻的风致,似责备,又似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与调侃。

    林砚闻声,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明显了些,却依旧未回头,只同样低声回道:「神通初成,总需试试斤两。大山心志淳朴,纵有幻象,也不过是些心中所愿的美景,无伤大雅。」

    言罢,他心念一敛,那缕缠绕王大山的「迷幻」神识悄然散去。

    正兀自痴笑的王大山浑身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骤然清明。他眨了眨眼,茫然四顾,见李铁的手还悬在自己肩头,周围队员都神色古怪地盯着自己,不由摸了摸后脑勺,瓮声瓮气道:「咋……咋了?都瞅俺干啥?」脸上那痴笑犹存,配上他此刻茫然的表情,显得愈发滑稽。

    李铁收回手,上下打量他,狐疑道:「你刚才……傻笑个什麽劲儿?还念叨什麽翠儿丶红盖头的?」

    「翠儿?红盖头?」王大山一愣,黝黑的脸膛「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像是煮熟了的虾子。他连连摆手,粗声粗气地否认:「没……没有!俺啥也没说!李头儿你定是听岔了!」眼神却飘忽躲闪,不敢与人对视。

    众人见他这副窘迫模样,哪里还不明白方才定是发生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幻象趣事?虽不知具体,但看王大山这反应,想必是与心中惦念的姑娘有关。队伍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连日赶路的沉重疲惫,似乎也因这小小的插曲略略消散了几分。

    周福是个促狭的,凑上前挤眉弄眼:「大山哥,刚才是不是梦见新媳妇儿了?新娘子俊不俊?」

    陆翎虽寡言,此刻也难得眼中带了笑意,拍了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大山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张黑红脸涨得发紫,只顾梗着脖子嚷嚷:「去去去!胡咧咧啥!赶路!赶紧赶路!」说罢,逃也似的扛起自己的朴刀,埋头就往前冲,那背影怎麽看都透着股心虚气短。

    林砚目光扫过王大山犹自发红的耳根,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敛去,率先举步,踏入了前方那片被湿漉漉的晨雾笼罩的丶颜色晦暗的大地。

    队伍紧随其后。随着步伐深入,脚下传来的触感逐渐改变。雾隐古林边缘尚算坚实的泥土,很快被一种更为绵软湿滑的质地取代。腐叶与泥土在经年累月的浸泡下,早已沤成了深褐近黑的膏泥,一脚踩下去,并非「咔嚓」脆响,而是「噗叽」一声闷响,泥浆从靴子边缘汩汩溢出,带着刺鼻的丶混合了腐败植物与某种矿物质特有的甜腥气息。

    空气越发滞重,先前那丝微弱的晨风仿佛彻底消失了。浓得化不开的水汽凝成肉眼可见的白色雾团,低低地贴着地面翻滚,将前方景物涂抹得一片模糊。阳光费力地穿透这层层雾障,落在沼泽上,却失了暖意与明亮,只留下一种昏沉沉的丶惨澹的灰黄色调,照得那些稀稀拉拉丶形态怪异的植物影子越发狰狞。

    这哪里是寻常湿地?分明是一张摊开了的丶正在缓慢腐败的巨兽皮囊。灰黑色的泥浆表面并不平静,随处可见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出丶破裂,每一次破裂都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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