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青州风云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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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黄昏,日头西斜得厉害,将天际云絮煨成一片橘中透紫的胭脂色。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横过新夯实的泥土地,将议事棚半截都笼在阴翳里。这棚子是前日才搭起的,几根刚伐下丶还带着青皮的杉木作柱,顶上铺着从镇长府拆下的旧油毡,边上拿茅草胡乱堵了缝隙。风一过,棚顶便簌簌地响,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显得有些不稳当,却也衬得棚内那点人气格外珍贵。

    棚子当中,摆着一张缺了角丶用碎石垫平的木桌。桌面上,摊着一卷用炭条写满字的粗麻布,墨迹深深浅浅,透着股匆忙与拮据。那是张伯领着几个识文断字的老者,花了一整日光景,将黑石镇眼下所有的家底,一笔一笔丶一厘一毫清点出来的清单。

    林砚立在桌边,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字迹。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袖口挽至肘上,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是新愈的伤痕与旧日疤痕交错。夕阳的馀晖从棚口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深邃的眉眼镀了一层暖金,却掩不住他眼底那丝沉凝。

    他的指尖停在麻布某处,轻轻点了点,声音在寂静的棚内响起,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深潭:「稻米,存一百三十七石。镇中现有人口六百四十二口,每日四石是吊命的数,不能算饱。撑到秋粮下来,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半月。」

    指腹挪开,留下一点淡淡的灰印。「药材,」他顿了顿,目光微垂,「止血丶生肌丶解毒丶清心……凡苏姑娘点过名丶用得上的,库房里统共只剩些边角碎料。昨日她配的最后三副金疮药,给了守夜时被毒虫咬伤的李家小子丶还有两个伤口化脓的老兵。新采的草药,只够日常熬些避瘴驱虫的汤水。」

    他又看向桌角另一卷更小丶用细麻绳捆着的简册——那是石虎呈上来的,记载着黑石卫仅有的家当。「腰刀十一柄,七柄是镇妖司旧库里的,刃口都卷了边;四柄是陈府抄出的私藏,看着光亮,没饮过血,不知合用不合用。长枪七杆,木杆被虫蛀得酥软,枪头锈得拿布都擦不亮。皮甲十四副,倒是赵莽手下兵卒穿的制式甲,只是破的破,烂的烂,勉强能上身的不够半数。」他抬起眼,看向棚口蹲着的张伯,「弩呢?箭呢?符籙火药呢?」

    张伯正蹲在棚口门槛上,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把从墙根抠来的干土,粗粝的指腹将土块碾成细细的粉末,簌簌往下落。闻言,他抬起头,古铜色的脸膛在暮色里显得沟壑纵横,嘴唇嚅动了两下,才哑声道:「弩……早些年镇妖司还有两架三石弩,后来年久失修,机括都锈死了,赵莽那厮也不管。箭矢倒是有百十支,可箭头都是生铁打的,射不远,也穿不透厚皮。符籙……陈富海府上搜出几张压箱底的『辟邪符』丶『静心符』,都是寻常货色,对付小妖小祟或许有用,真遇上厉害的,怕是抵不住。火药硫磺……昨夜守豁口,为了造声势,都让石虎带人点得差不多了,剩那点黑乎乎的渣子,只够塞几个炮仗听个响。」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将手里的土沫子狠狠往地上一撒,仿佛撒掉的是满腔的憋闷与无力。棚子里静得可怕,连远处镇墙修补处传来的丶零星的「咚咚」敲打声,此刻都显得遥远而脆弱。风吹过棚顶油毡,呜呜作响,像极了某种不祥的呜咽。空气里,那股子混杂了血腥丶草药丶泥土和焦糊的气息,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这是黑石镇劫后馀生,却依旧岌岌可危的底色。

    苏清瑶坐在林砚对面,一张用门板临时搭成的条凳上。她换了身素净的月白细布裙,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靛青比甲,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整整齐齐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的脖颈。连日的劳累让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清亮,像是被山泉洗过的墨玉,在渐暗的光线里依然闪着坚定的光。

    她没有去看那份清单,而是将一直放在膝上的一个青布包裹解开,取出里面一卷用细麻绳仔细系好的丶略显发黄的皮纸,缓缓推到桌子中央。然后,她又从怀里贴身之处,摸出那块巴掌大小丶触手冰凉的灰白色骨片,轻轻放在皮纸旁。

    「我们不能只看着眼前这些数字发愁。」苏清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珠玉落在冰面上,带着一种冷冽的穿透力,「黑石镇的困局,根源不在墙不够高,粮不够多,刀不够利。在于我们身处漩涡边缘,却始终被动,无破局之眼,亦无破局之力。」

    她抬起手,伸出三根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昏黄的暮色中,一根一根,缓缓屈下。

    「其一,」她按下第一根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陈富海丶赵莽虽已伏诛,但他们的罪行,并未得大胤律法明正典刑,更未上达天听。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是黑石镇名义上的直属上级,也是距离最近的官衙。我们必须带着铁证——契约丶帐簿丶密信丶血晶石样本丶乃至王婆等人的画押供词——亲赴青州府,通过正规渠道,将此事原原本本呈报上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伯和石虎,语气加重:「唯有如此,才能将刘都头与此事的干系,摆到官面之上,让他有所忌惮,不敢公然对黑石镇施以报复。这叫借力打力,以朝廷法度,制衡地方豪强,化解眼前最大的威胁。」她的声音转冷,「若我们不去,或是去得晚了,刘都头大可颠倒黑白,将黑石镇发生的一切,说成是『流民暴动』丶『刁民作乱』,甚至是『勾结妖物丶袭击官署』。届时,他一纸公文,便可名正言顺调兵遣将,以『平乱』之名,将黑石镇……夷为平地。」

    「嘶——」张伯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显然从未往这一层深想。他只知道刘都头是陈富海的靠山,会报复,却没想到对方还能用如此「光明正大」的手段。

    石虎抱着臂膀,独臂空悬的袖管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他一直沉默着,此刻眉头锁得更紧。

    苏清瑶随即按下第二根手指:「其二,黑石镇需要的东西,这里没有。」她的指尖划过空中,仿佛划开一幅看不见的图景,「精良的兵刃丶充足的丹药丶绘制高阶符籙的材料丶构建永久防御工事的工匠和技术丶乃至能让黑石卫更进一步修炼的功法典籍……这些,只有青州府那样汇聚四方商贾丶能工巧匠丶修士往来之地,才有可能获取。我们手中还有从陈赵府邸抄没的一些金银细软,数量虽不多,但若运用得当,加上乡亲们这些日子冒险进山采回的珍稀药材丶山货皮毛,在青州府或换或买,足以支撑黑石镇度过眼前的青黄不接,甚至……为长远计,打下一点根基。」

    她的话语条分缕析,将一桩桩看似遥不可及的需求,化作了可以触碰丶可以交易的目标。张伯的眼神亮了些,石虎紧绷的下颌线条也略微松动。

    「其三,」苏清瑶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琴弦被轻轻按下,馀韵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执拗,「是我的私心。」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似乎投向棚外那无尽苍茫的夜色,「我苏家满门七十三口,三年前一夜之间,尽数被害。所有零碎的线索,最终都指向青州府。父亲失踪前潜心研究的,正是上古灵脉异动与封印之秘。而这块从狼王巢穴带回的骨片上记载的『灵脉为锁,镇灵于渊』,与他留下的只言片语完全吻合。更不用说,陈富海丶赵莽炼制血晶石,最终是送往青州府的刘都头手中……」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决绝:「查明苏家血案真相,为父报仇,是我身为苏家女儿不可推卸的责任。而要揭开这层层迷雾,青州府,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地方。」

    话音落下,棚内再次被寂静笼罩。只有晚风穿过茅草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是为这番话语做着苍凉的注脚。

    林砚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物资清单丶苏清瑶推过来的皮纸骨片丶以及眼前三人神色各异的脸上缓缓移动。苏清瑶的分析,如同抽丝剥茧,将黑石镇内外交困的窘境丶潜在的致命威胁丶以及那一线可能的生机,清晰地摊开在他面前。

    困守黑石镇,看似稳妥,实则是在慢性失血。资源会耗尽,人心会在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中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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