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骨片幽光(2/2)
她定了定神,将草纸迅速折起,连同骨片一起用素绢盖好,这才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林砚站在门外廊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束发冠,墨发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他显然也还未就寝,或许是刚调息完毕,周身那股通玄境特有的丶圆融内敛却又隐含磅礴的气息尚未完全收敛,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座沉默的渊岳。他的目光落在苏清瑶脸上,看到她眼下的青黑与眸中未褪的惊悸,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林大哥,」苏清瑶侧身让他进来,声音有些乾涩,「我……有些发现。」
林砚走进堂内,目光扫过桌上被素绢覆盖的微微隆起,以及旁边砚台中尚未乾涸的朱砂和摊开的草纸一角。他没急着追问,而是走到桌边,拿起火摺子,将快要燃尽的油灯芯子挑了挑,又添了一小勺油。火苗重新亮了些,驱散了些许凌晨的寒气和堂内的昏暗。
「坐下说。」他示意苏清瑶坐回椅中,自己则在她对面撩袍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苏清瑶依言坐下,深吸一口气,将素绢揭开,露出下面的骨片和草纸。她将草纸推到林砚面前,又将方才自己破译推断的过程和结果,尽可能清晰地讲述了一遍。讲到「苍狼之眼为钥孔」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不由望向窗外苍狼山的方向,尽管此刻只能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
林砚静静听着,目光掠过草纸上那些力透纸背丶却难掩激动的字迹。当听到「封妖之役」丶「地脉化锁」丶「镇妖灵于九幽之渊」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很快又沉静下去。
待苏清瑶说完,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的爆响。
「这块骨片,」林砚缓缓开口,指尖虚悬在骨片上方,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古老波动,「若真如你所译,其来历恐怕比我们想像的更不简单。狼王巢穴中为何会有此物?是它自己寻得,还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抬眼看向苏清瑶,目光深邃:「关于血晶石的来历,我近日梳理狼王残留的记忆碎片,倒发现一些蹊跷。」
苏清瑶立刻坐直了身体。
「狼王记忆中,最初它只是苍狼山中一头稍有灵智的普通妖狼头领,虽强于同类,但远未到后来通玄之境,更不懂什麽血晶石淬炼之法。」林砚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直到大约二十年前,一个神秘的『人』找到了它。」
「人?」苏清瑶屏住呼吸。
「嗯。一个蒙着面,看不清具体样貌的人。」林砚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回溯着那些破碎纷乱的记忆画面,「那人每次来去都很隐秘,气息也收敛得极好,狼王的记忆里对他容貌身形都很模糊。但有两样东西,狼王印象极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捕捉那记忆中最清晰的片段:「第一,是那人的眼睛。看着狼王的时候,嘴上说着鼓励它修炼丶许诺给它力量权势的话,可那双眼睛里……」林砚微微眯起眼,复述着狼王感知到的情绪,「全是冰冷的嘲讽,毫不掩饰的不屑,还有一种……居高临下丶视万物为蝼蚁的漠然。」
苏清瑶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一个教授妖物以活人精血炼石丶眼神却充满对人类(甚至对合作妖物)极致轻蔑的神秘人……
「第二,」林砚继续道,「是那人的手。每次交接血晶石或给予『指点』时,狼王都会注意到,那双手异常的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甚至……白得有些不似活人,倒像上好的冷玉雕琢而成,在昏暗的巢穴里,偶尔会泛着一种极淡的丶冰冷的光泽。」
白皙得不似活人的手……
苏清瑶的瞳孔骤然收缩!父亲苏远山生前最后的几年,偶尔会对着一些古籍或自己推算的草图出神,有一次她端茶进去,恰好听到父亲低声自语,其中一句便是:「……手如寒玉,目藏讥诮……莫非真是『他们』?」当时她不解其意,问起时,父亲却脸色大变,厉声呵斥她不许再提,并迅速转移了话题。如今想来……
一个可怕的联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她的心脏。
「我父亲出事前,」苏清瑶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曾多次独自深入苍狼山,说是采药和勘察古迹。他曾有一次无意中提及,怀疑山中有人暗中进行某种邪恶的祭祀,可能与失传的『血炼之术』有关。他还说过……说过『手如寒玉,目藏讥诮』这样的形容,似乎指向某个他怀疑的丶极其隐秘的势力或存在……」
她抬起苍白的脸,看向林砚,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悲愤:「林大哥,你说……教授狼王血晶石淬炼法的神秘人,与当年可能发现秘密丶进而导致苏家灭门的人,会不会……是同一夥?甚至……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惊悚。但所有的线索——骨片记载的上古封印丶父亲调查的「血炼之术」丶狼王记忆中的神秘人丶苏家灭门丶黑石镇的献祭……似乎都在隐隐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漩涡。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灰白色的骨片上。上古封妖之战的记载,与现今暗中进行丶以活人炼石的血晶石邪法,这两者之间,似乎隔着遥不可及的时空。但若那「九幽之渊」中镇压的「妖灵」真的存在,若灵脉封印真的出了问题,那麽有人(或非人)试图利用某种邪恶手段(比如血晶石)来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若真如我们推测,」林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那麽,这血晶石背后牵扯的,恐怕远不止陈富海丶赵莽之流,甚至不止青阳城刘都头。其根源,或许直指上古隐秘,与这『封妖之役』丶『灵脉为锁』的真相息息相关。」
他看向苏清瑶,眼神锐利如刀:「苏姑娘,你苏家《破妖图谱》中,除了符文阵法,可还有关于上古之战丶关于灵脉丶关于某种……以生灵精血为引的邪术记载?」
苏清瑶努力回忆,缓缓摇头:「图谱主体是破妖镇邪的阵法符籙原理,以及一些妖族习性丶弱点记载。关于上古之战的直接描述极少,只有零星提及『灵机变迁』丶『古阵湮灭』。至于邪术……似乎没有。但父亲书房里有些非祖传的杂书笔记,我曾偶然瞥见过几眼,里面提到过一些远古禁忌的祭祀法门,似乎……确实需要特殊的『血祭』来沟通或唤醒某些东西。那些书,后来都不见了。」
线索似乎又多又乱,却又隐隐连成一条晦暗的线。
「还有这骨片上的『苍狼之眼为钥孔』。」林砚指尖点了点草纸上的那句话,「若灵泉便是『钥孔』,那麽它『开启』的,会是通往『九幽之渊』的路径?还是……封印本身的门户?那神秘人收集血晶石,是否也与开启这『钥孔』有关?」
疑问一个接一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丶令人不安的涟漪。
苏清瑶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那微光却驱不散她心头的沉重阴霾。她想起父亲临终的嘱托,想起苏家老小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想起黑石镇这些年来无声消失的一个个流民,想起昨夜狼巢中那堆积的白骨和猩红的血晶石……
仇恨丶责任丶求知丶恐惧……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林大哥,」她转过头,看向林砚,眼中虽仍有泪光闪烁,却已重新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无论这背后藏着多麽可怕的秘密,无论敌人是谁,我都要查下去。为了苏家枉死的亲人,也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成为血晶石下的冤魂。封妖之地,灵脉之谜,我必须去弄清楚。」
林砚看着她眼中那簇在悲愤与恐惧中顽强燃烧的火焰,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丶誓要踏出一条生路的自己。他微微颔首。
堂内,油灯的火苗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显得愈发微弱,终于「噗」地一声,悄然熄灭。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入透窗而入的金色晨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