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流民夜哭(1/2)
「伍长,咱们……咱们今儿个还要值夜吗?」王二狗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怕惊动了什麽。按镇妖司的规矩,巡夜分两班,黄昏一班守到亥时,子夜一班直待到天明。可昨夜刚遭了妖獠洗劫,兵卒折了近半,剩下的个个魂不守舍,眼神都是散的。
林砚抬眼扫过他。王二狗的皮甲还敞着怀,露出里头打补丁的粗布衣,那布洗得发白,肩头缝着块深色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他不敢直视林砚,眼珠子总往地上溜,脚尖也无意识地碾着一块碎瓦片。
「你们回屋歇着。」林砚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子夜那班,我一个人来。」
「这哪成啊!」王二狗脱口而出,话刚落地就觉出不对,忙扯出个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却还垂着,「伍长您是贵人,哪能让您独个儿涉险?要不……要不我跟您搭伴?」他嘴上说着,左脚却往后挪了半步,靴底蹭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砚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那眼神像深井里的水,凉沁沁的,照得王二狗心里发虚。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喏喏应了声:「是……执行命令。」
他领着另外四人转身走了,步子起初还稳,转过街角就快了起来,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巷尾。粗布衣裳的下摆随着动作翻飞,像受惊的雀儿扑棱翅膀。
林砚独自站在北街口。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屋瓦丶石阶丶歪脖子树的枝桠都染成暗青色。他不是要逞英雄——独处,才好做自己的事。噬灵之体要靠妖魔滋养,可在镇子里明火执仗地猎妖,难免引人疑窦。他得摸清这镇子的底细,找到那藏在暗处的线头。
而一切线头,都攥在流民营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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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黑石镇,静得像座坟。昨夜的血腥味还黏在空气里,混着寒风刮过街巷,钻进窗纸的破洞。家家户户都把门栓插得死死的,连狗都不吠一声。整座镇子黑黢黢的,只有镇中心的镇长府和镇妖司衙门还亮着灯——纸窗透出昏黄的光,投在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丶颤巍巍的影子,像两盏引魂的灯笼。
林砚回了小院,闩上门。他先脱了那身扎眼的黑皮甲,甲片碰在一起,叮当轻响。又从床底拖出只旧木箱,箱盖掀开,里头叠着件粗布衣裳——是原主爹娘留下的,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打着补丁,布料磨得又软又薄,贴在手上像摸着一片枯叶。他换上了,衣裳空落落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骨架。
长刀用旧麻布裹了三层,斜背在身后。他走到灶台边,灶膛里还积着昨夜烧剩的灰,他伸手抓了一把,灰烬细如粉尘,带着馀温。他往脸上抹,往脖子上抹,又搓了搓手背。铜镜里映出个人影——原本还算白净的脸变得暗沉粗糙,眼角丶颧骨都蒙着层灰扑扑的影,活脱脱一个刚从山里逃出来的难民,眼里还留着惊惶的馀烬。
一切收拾妥当,他像片叶子似的翻出院墙,落地无声。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人已滑出丈许,往城西窝棚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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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窝棚区在西门外,紧挨着乱葬岗。还没走近,风就先送来了味道——腐土气丶霉稻草气丶还有若有若无的,人身上久不洗浴的酸馊气。这里没有围墙,只用胳膊粗的树干打进土里,歪歪扭扭连成一道栅栏, gaps大的能钻过个人去。上百个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大多是用破布丶茅草和烂树枝搭的,矮得人要弯着腰才能钻进去。月光照下来,窝棚顶上的茅草泛着惨白的光,像一片片荒冢。
林砚从栅栏缺口钻进去时,天已全黑了。没有灯,只有几处篝火在寒风中瑟缩——火苗舔着枯枝,噼啪轻响,光晕昏黄一团,勉强照亮方圆几步。火光映着一张张脸:老人蜷在窝棚角落,破棉絮裹得紧紧,只露出花白的头发梢,随着哆嗦一下一下颤动;妇人搂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声音刚冒出来就被手掌捂住,变成闷闷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几个年轻汉子蹲在篝火旁,头凑得极近,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嘴唇翕动时,火光在他们凹陷的眼窝里跳。
林砚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坐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弓起背,做出瑟缩的样子。耳朵却竖着,捕捉风里飘来的每一缕声音。
「……听说了麽?昨儿流民营那边,死了快三十个。」声音沙哑,是个老汉。
「三十?我听王婆说,连收尸的都数不过来,直接拖去乱葬岗,挖个大坑,几十个人堆在一起,跟埋牲口似的。」接话的是个年轻些的,语气里带着麻木。
「咱们这儿还好,有栅栏挡着……」
「挡个屁!」突然插进个粗嗓门,带着火气,「上次山猫精闯进来,栅栏跟纸糊的一样,还不是叼走了三个娃娃?尸首都没找全,只捡回只小鞋子,鞋头上还绣着朵梅花……」
议论声低了下去,只剩柴火噼啪。绝望像潮水,漫过每个人的脚踝,冰冷刺骨。
林砚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些人都是从北边逃来的,家乡被妖魔踏成白地,亲人死的死散的散,一路乞讨着往南,以为到了人族的镇子就能喘口气,却不知是跳进了另一口锅——锅底烧着的是同族的柴,熬的是自己的骨血。
正想着,远处忽然飘来一阵哭声。声音极轻,断断续续,像风筝线将断未断时的那点颤抖。是个女人的声音,哽咽着,每个字都裹着泪,却又不敢放声,只从齿缝里漏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林砚心里一动。他猫着腰,借着窝棚投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往那边挪。脚步落得极轻,踩在枯草上,连草茎折断的脆响都没有。
哭声来自一个相对齐整的窝棚——用破木板钉出个架子,上头盖着厚厚一层茅草,四面漏风,但好歹能挡些雨。窝棚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背对着门口,搂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妇人肩膀一抽一抽的,粗布衣裳的肩线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开。男孩瘦得惊人,脖子细得像苇秆,顶着个显得过大的脑袋。他仰着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正用脏乎乎的小手去抹母亲脸上的泪:「娘,你别哭,小宝不饿,真的。」
妇人把他搂得更紧,声音抖得不成调:「小宝……娘对不住你……明天……明天就该轮到咱们了……」
林砚的脚步猛地顿住。
轮到?
他屏住呼吸,身子贴紧窝棚的破木板。木板粗糙,木刺扎着布衣,传来细微的痒。
「王婆今儿下午来说的,」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秋雨打残荷,「这个月的『名额』,有咱们家一个。」
「娘,什麽是名额呀?」男孩懵懂地问,小手还停在母亲脸颊上。
妇人没答,只把脸埋进孩子瘦小的肩窝,哭声闷在里头,变成压抑的丶动物般的哀鸣。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名额——活祭的名额。张伯说每月要献三个活人,原来就是这麽来的。流民营里的人,像货架上的陶罐,被一双手挑挑拣拣,选中了,就贴上张红纸,等着被端去献祭。
他悄然后退,影子融进夜色。眼神冷了下来,像结了层薄冰。
王婆。十有八九,是陈富海安在这里的眼,专司从流民里拣选「祭品」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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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在窝棚区里慢慢转起来。他佝偻着背,步子拖沓,碰到面善些的流民就凑上前,哑着嗓子问:「大伯,讨口水喝行麽?刚逃来的,找不着路。」
起初没人理他。这些人的眼神都是木的,看他一眼就转开,像看一块石头。直到他蹲在几个孩子旁边,从怀里摸出几块麦饼——那是他今日的军粮,硬邦邦的,带着粗粝的麦麸香——掰开了分过去。孩子们眼睛亮了,小手抢着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一个老汉坐在不远处的草堆上,看着孙子啃饼,喉结动了动。林砚走过去,把手里最后半块饼递给他。老汉迟疑了一下,枯瘦的手伸过来,接住了。他掰了一小半塞给孙子,自己拿着剩下的,一点点啃,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麽珍馐。
「小伙子,你是刚逃来的吧?」老汉咽下饼,开了口,声音像破风箱。
林砚点点头,挨着他坐下:「从北边来,庄子没了。」
「听我一句劝,」老汉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嘴里还带着麦饼的干香,「能走赶紧走。这黑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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