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北进序曲(2/2)
经过一天一夜几乎不间断的跋涉,部队终于抵达兴安县境一个叫崔家圩的小地方,获得短暂的休整机会。
这里已是湘桂边境,地理风貌与桂林盆地略有不同,山势更加陡峭,河谷更为狭窄。
崔家圩坐落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山坳里,几十间黄泥夯筑或木板搭建的房屋簇拥着一条卵石铺就的小街,一条清澈但湍急的小溪从村旁流过。
村外山坡上开辟着层层梯田,禾苗稀疏,显见土地贫瘠。
圩内百姓对于突然出现的这支打着红黄旗帜丶人人蓄发丶携带兵器的「长毛」队伍,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与无法抑制的好奇。
许多人紧闭门户,从门缝窗隙中偷偷窥视;
一些胆大的孩童躲在大人身后,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既害怕又新奇地看着这些与平日所见官军截然不同的人马。
林启严令部下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惊扰百姓,只在村外溪边开阔地择地扎营。
他派出陈阿林带着两名口齿伶俐丶面相相对和善的本地籍士兵,向围观的百姓宣讲太平天国「诛灭清妖,救民水火」丶「有田同耕,有饭同食」的道理。
并拿出军中有限的铜钱,向村民公平购买一些粮食丶蔬菜和盐巴。
他本人则带着罗大牛丶范卒长巡视营地,检查士兵状态,督促他们用溪水擦洗丶处理脚上水泡,修补破损的鞋履和衣物。
他冷眼观察着这个边境村落。
贫困触目惊心。
多数村民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面色蜡黄,身形瘦削。
房屋低矮破败,牲畜稀少。
当陈阿林宣讲到「平分土地」时,他注意到一些年轻农夫和贫苦佃户的眼中闪过微弱的光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丶畏惧与怀疑。
他们见惯了兵匪,无论是「皇师」还是「叛逆」,对普通百姓而言,往往都意味着劫掠与灾难。
太平军秋毫无犯的纪律和用铜钱买粮的举动,或许能稍稍缓解他们的恐惧,但根深蒂固的戒备绝非一朝一夕能消除。
林启心中暗叹,这就是咸丰初年南方底层社会的缩影。
在清廷腐败统治丶沉重税赋丶地主盘剥与连年天灾人祸的交织下,民生凋敝已达极点。
太平天国运动能如野火燎原,其根本燃料正是这遍地乾柴般的民怨与绝望,而不仅仅是「拜上帝」的宗教口号。
休整期间,林启难得有片刻清闲,得以更深入地思考全局。
他倚在临时营帐旁一根半枯的树干上,望着北方那更加高耸连绵丶云雾缭绕的越城岭群山,思绪却飘得更远。
来到这个风起云涌丶危机四伏的时代已一年多。
他从一个只为保护家人而挣扎求存的客家少年,
历经「团营」的震撼丶金田起义的狂热丶永安建制的肃穆丶血战突围的惨烈丶桂林城下的僵持,如今已成为统兵数百丶肩负重任的太平天国旅帅。
历史的巨轮正以无可阻挡之势碾过咸丰初年千疮百孔的中国大地。
而他,一个知晓未来大致走向却无力独挽狂澜的穿越者,正身处这巨轮之上,随着它颠簸前行。
他梳理着脑海中的认知。
太平军内部,结构日趋复杂。
天王洪秀全深居简出,更多是精神象徵与最高教权所在;
东王杨秀清凭藉「天父下凡」的无上权威和实际军政天才,总揽大权,威势日盛,其驾驭手段愈发严厉难测;
西王萧朝贵勇猛绝伦,是早期军事上的尖刀,但其重伤休养,使得杨秀清在军事上更少制约;
南王冯云山深沉多谋,长于组织与人心笼络,性格相对宽和,是维系各方平衡的重要力量;
北王韦昌辉阴鸷隐忍,权欲暗藏;
翼王石达开年轻英锐,善战爱兵,在军中尤其是少壮派里声望急剧攀升,是未来可期的帅才。
自己如今恰在石达开麾下,又因渊源与秦日纲保持着特殊联系,这个位置机遇与风险并存,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
清廷方面,年轻而急于证明自己的咸丰皇帝奕詝即位未久,面对烽烟四起的局面既焦虑又无力,对前线将帅既依赖又充满猜忌。
任用皇亲赛尚阿为钦差大臣总揽全局,却往往事权不一,处处掣肘。
前线将领,向荣老于行伍但骄悍难制,与乌兰泰等将矛盾重重;
乌兰泰新遭大败,重伤濒死;
其他各路将领如湖南提督鲍起豹等,或才具平庸,或拥兵自保,难以协同。
庞大的绿营兵制早已腐朽不堪,军纪废弛,克扣粮饷丶扰民害民是常态,临阵对敌则多畏缩不前。
真正开始显出战斗力的,反而是江忠源等地方士绅自行筹饷编练的「楚勇」丶「湘勇」等团练武装,他们保卫乡土的意愿更强,组织也更为严密。
朝廷财政早已左支右绌,为镇压起义而新设的「厘金」等苛捐杂税层层加码,使得南方各省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放眼世界,林启知道,此时已是公元1852年。
西方的英丶法等国工业革命方兴未艾,资本主义迅猛扩张,正贪婪地将目光投向远东这片广袤而衰落的土地。
第一次鸦片战争的炮声沉寂不过十年,《南京条约》的耻辱条款像一道深刻的伤疤烙在国家躯体上,五口通商丶割地赔款丶领事裁判权……
然而紫禁城内的皇帝和大多数醉生梦死的官僚,依旧沉溺于「天朝上国」的陈旧迷梦之中,对迫在眉睫的更深重危机茫然无知或刻意回避。
更大的风暴正在遥远的海平线上酝酿。
而对于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的亿万生灵。
特别是南方的贫苦农民丶备受压迫的客家人丶朝不保夕的矿工船民而言,
什麽「夷夏之辨」丶「千年变局」都太过遥远,每日能否填饱肚子丶能否保住租种的田地丶能否不被胥吏豪强逼得家破人亡,才是他们全部的世界。
太平天国的旗帜之所以能吸引如此多的人舍生忘死地追随,绝非仅仅因为那些掺杂了基督教皮毛的「拜上帝」教义。
更根本的是它喊出了「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的朴素而直接的口号,描绘了一个模糊却极具诱惑力的「小天堂」愿景。
尽管这个愿景正随着权力结构的固化丶教条的严苛以及内部斗争的初显端倪而悄然蒙尘。
「旅帅,中军快马传令!」
一名亲兵的呼喊将林启从深沉的思绪中拉回。
他接过令箭和简陋的文书,就着傍晚的天光迅速浏览。
命令要求,丙旅作为前导部队之一,务必加快行军速度,于两日内抵达全州外围指定地域,归殿左一军军帅罗大纲统一节制,参与攻城事宜!
罗大纲!
林启精神为之一振,疲倦似乎一扫而空。
这位早年混迹于江湖丶后加入太平军并以其勇悍绝伦丶机变百出丶尤其擅长水陆协同作战而声名鹊起的天地会出身将领,在太平军早期诸将中独树一帜。
历史上,他正是全州之战的先锋主将之一,以果敢迅猛着称。
能与这样一位久经战阵丶性格鲜明的名将并肩作战,直接听其调遣,无疑是巨大的风险——意味着更艰巨的任务丶更残酷的战斗;
但也蕴含着莫大的机遇——只要表现出色,便能进入更高层级将领的视野,获得更快的晋升与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这正符合他积累战功丶攀升地位丶逐步壮大自身势力的规划。
之前虽然辅助过罗大纲部作战,但是林启倒是从未与之有过实质性的接触。
他没有丝毫犹豫,挺直了那如渊渟岳峙般的魁伟身躯,目光炯炯,沉声对传令兵道:「回覆中军与罗指挥,丙旅遵令,即刻开拔,必按期抵达!」
夜幕再次降临,崔家圩的零星灯火被抛在身后。
林启率领着他的丙旅,如同汇入洪流的溪水,朝着北方那战云密布的全州城,继续踏上了充满未知与血火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