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北进序曲(1/2)
夜色如墨,山路崎岖。
初夏的桂北山区,白日里尚有些闷热,入夜后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湿寒。
林启的丙旅作为全军前导之一,在沉默中急速北行。
蜿蜒的山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连绵的丘陵间时隐时现。
路旁是黑压压的杉木林和蕨类丛生的陡坡,夜风吹过,林涛阵阵,夹杂着不知名夜鸟的啼鸣与远处溪涧的潺潺水声。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丶腐叶和露水混合的气息。
偶尔还能闻到队伍中汗味丶皮革和劣质铁器散发的淡淡锈蚀味。
身后,桂林城头的灯火与隐约的喧嚣逐渐被层峦叠嶂的群山吞噬,仿佛那一个多月的血火攻城只是漫长噩梦中的一段插曲。
这次撤退并非溃败,而是有组织的战略转移——中军传来的正式说法是「移营北上,另图大举」。
但气氛依旧压抑沉重。
月余攻城的徒劳与惨重牺牲,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许多士兵的脸上除了疲惫,还残留着未能破城的沮丧,以及对前途未卜的茫然。
队伍中除了五百馀名战兵,还跟着少量获准随军的匠人家眷和负责搬运剩馀粮食丶简易营帐与少量火药铅子的夫役。
这使得整个行军序列被拉长,速度也受到不小拖累。
林启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高大魁梧的身形在夜色中如同一杆沉稳移动的标枪。
即使在连日奔波的疲惫行军中,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依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仪态。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旅帅号衣浆洗得有些发白,肘部和肩部用同色布块细密地打着补丁。
腰间束着牛皮鞣制的武装带,左侧挂着那柄缴获自清军把总的精钢腰刀,右侧则是一个皮质水囊和装火折等杂物的小包。
他头上裹着的红巾下,额前与鬓角蓄起的头发已长至半尺左右,在脑后简单束起。
自金田「团营」起便严格执行了「蓄发」令的成果,以此区别于剃发结辫丶遵从「胡俗」的「清妖」。
这不仅是外在的政治象徵与敌我标识,更是深入每个太平军将士内心的身份认同与精神纽带。
他身边的士兵们也大多如此,长发或用红巾丶黄巾包裹,或用草绳丶布条简单束起,在黑暗中成为彼此辨认的鲜明标志。
许多人脚上穿的是自己打的草鞋或磨得极薄的布鞋,步履沉重却坚定。
林启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后队伍和两侧黑黢黢的山林。
他注意到,尽管士气不高,但整个丙旅的行军队列在罗大牛丶范卒长等人的约束下,依然保持着基本的严整,没有出现明显的散乱或掉队。
这得益于他自桂林城下便开始推行的丶结合了秦日纲所授经验与自己理解的日常操练。
不仅练战阵搏杀,也强行军丶夜间联络丶小队警戒等基础科目。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一支能在夜间复杂地形中保持队形丶听从号令的部队,其生存能力远高于乌合之众。
「旅帅,前面岔路,左通往大面圩,右通往潭下。阿火队长派人回报,两条路均有清妖游骑活动痕迹,但大面圩方向似乎守备更空虚,且可从山间小路绕过主要关卡。」
陈阿林从前面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气息因疾走而略显急促。
这位年轻的「书理」如今越发乾练,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中,林启也能看到他眼中专注的光。
林启略一思索,脑海中迅速调取着对这一带地形的记忆。
根据他沿途打听所获信息的综合判断,大面圩方向虽然比官道(经潭下)要绕远十几里,且道路更为崎岖难行,但胜在隐蔽。
这一带属于越城岭余脉与海洋山交汇处,丘陵起伏,河谷纵横,植被茂密。
官道沿途多有清军设置的塘汛关卡,而通往大面圩的山路则穿行于密林深谷之间,更能避开清军可能重兵堵截的正面防线。
风险在于,小路对大队人马通行是个考验,且更容易遭遇小股清军巡逻或土匪袭扰。
权衡利弊只在瞬间。
「传令,走左路,往大面圩方向。」
林启沉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通知阿火,加派斥候,重点清除前方五里内所有清妖哨探,务必保证大队行踪隐秘。」
「罗大牛,派郜卒长领其本卒精干,加强侧翼和后卫警戒,尤其注意来路方向,防止追兵突袭。范卒长,照顾好随军民夫和物资,任何人不得掉队,不得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得令!」陈阿林记下要点,迅速向前后传令而去。
罗大牛低吼一声「晓得了!」,立刻转身去安排。
整个队伍随着命令悄然调整着方向与节奏,如同一头机警的巨兽在黑暗中转向。
就在队伍刚刚转入左侧山径不久,前方约一里处的密林中。
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短促而压抑的兵刃交击声丶几声闷哼,以及随即响起的丶模仿夜枭的独特口哨。
这是阿火侦察队表示「遭遇已解决」的安全信号。
一切很快重归寂静,只有山风依旧。
不多时,阿火带着两名侦察兵,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丶嘴里塞着破布团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回到林启面前。
此人穿着一身被荆棘划破的清朝绿营号褂,头上却光着前半个脑袋,脑后拖着一根粗长肮脏的辫子,在黑暗中像条死蛇般晃动。
他脸上满是污泥与惊惶,身体不住颤抖。
「旅帅,抓了个活口。是乌兰泰部下的夜不收(侦察兵),落了单,正在路边打盹。」
阿火简洁地汇报,顺手扯掉了俘虏嘴里的布团。
林启示意亲兵举过一支用厚布蒙住大半光线的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俘虏惨白的脸。
他没有废话,直接以带着客家口音的官话低声审问:「你们大队在什麽位置?主将是乌兰泰还是旁人?有何动向?」
这名清军夜不收显然被刚才悄无声息的擒获和眼前这群「长毛」悍卒的气势吓破了胆,牙齿咯咯打战,结结巴巴地交代:
「乌……乌兰泰大人伤重,还在阳朔将养,暂……暂由秦副将统领……奉赛丶赛钦差之命,试图从东面迁回,想……想堵截贵军北上之路。向军门(向荣)的人马主要在桂林左近清剿……说是有残匪,并准备尾随追击。还丶还有……听说湖南方面的鲍军门(鲍起豹)已派兵南下,要协防全州……」
情报零碎且可能有所夸大或滞后,但基本印证了林启之前的预感。
前有堵截(秦副将部试图迁回,湖南兵南下),后有追兵(向荣部),全州这个湘桂门户,必有一场恶战。
另外,历史上乌兰泰重伤在阳朔休养,期间不治而亡,不知此时是否还在世。
他摆摆手,示意将俘虏带下去,交给后续的中军部队处理。
这种低级别的侦察兵所知有限,但已足够勾勒出敌人大致的战略意图。
队伍继续在黑暗中潜行。
山路越发难走,有时几乎是在岩石和树根间攀爬。
林启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那股仿佛源源不绝的力量在支撑着这具躯体。
经过近两年的征战与近乎残酷的自我锤炼,他这具融合了异世灵魂的身体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不仅身材拔高丶筋骨强健远超常人,更在于一种深植于骨髓肌肉中的丶对力量精妙掌控的能力,以及过人的恢复耐力。
他能轻易提起需两名壮汉合抬的石锁,长途奔袭后只需短暂休息便能恢复大半精力,寻常的皮肉创伤愈合速度快得让随营郎中咋舌。
此刻,他一边行走,一边下意识地活动着手指关节,感受着那其中蕴含的丶足以开碑裂石的爆发力在静静流淌。
这身神力与体魄,是他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丶庇护部属最重要的本钱之一,也让他在这支崇尚勇武的军队中赢得了最直观的敬畏。
四月十八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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