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离歌(2/2)
寨门被撞击的声音猛地加剧,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土人开始用粗大的树干撞门了。
林启站在靠寨门不远的位置,身旁是林三福和几个堂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将长矛斜指前方,矛尖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战斗,但却是这具年轻身体丶这个身份的林启的第一次。
他能感到血液在加速流动,肌肉微微绷紧,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观察与计算。
他在判断寨门的承受力,在估算外面攻击的节奏和可能的薄弱点。
就在寨门摇摇欲坠,门缝已经开始迸裂木屑的千钧一发之际,寨子后山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不是土人进攻的喧嚣,而是一种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人数似乎不少,正快速向寨子靠近!
「后面!后面也有人!」寨墙上了望的人惊惶大喊。
腹背受敌?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从后山袭来。
相反,后山小路上,率先出现了一面红色的三角旗,上面用墨笔草草画着一个十字。
紧接着,是一群头裹红巾丶手持刀矛丶身形精悍的汉子,快步冲了下来。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瘦削,目光锐利如鹰,腰间挎着一把无鞘的砍刀,行动间自有股剽悍之气。
他身边跟着个年纪稍长丶穿着破旧长衫的汉子,像个文书先生。
「是天父的兵!拜上帝会的兄弟!」
寨子里,有见多识广的老人失声叫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寨外的土人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如其来的队伍,撞门的势头不由得一滞,出现了骚动。
那为首的年轻头领(石镇吉)根本不理寨外土人,径直带人冲到寨墙下,对着墙上喊道:
「寨里的客家兄弟!莫慌!我们是石达开石相公麾下,去金田『团营』的!路见不平,特来相助!」
那长衫汉子(黄先生)也上前,用带着客家口音的官话温声道:
「墙上的父老!天下客家是一家,土人恃强凌弱,天理难容!我等愿助一臂之力,共御外侮!」
他们的出现和喊话,彻底打乱了寨外的土人队伍。
这些土人多是受头人鼓动前来,本身并非职业军队,眼见对方人数不少,且气势不凡,更打着「天父」丶「诛妖」这些他们听不懂却觉得有些唬人的旗号,顿时心生怯意。
几个领头模样的土人凑在一起急促商议,不一会儿,竟开始缓缓向后退去,最终消失在垭口那边。
危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解除了。
寨门缓缓打开,林佑德带着寨老们迎了出来,向着石镇吉丶黄先生等人深深作揖:「多谢诸位义士仗义援手!救了我们全寨老小性命!」
石镇吉抱拳还礼,声音乾脆:「老丈客气了。同是客家人,见死不救,枉自为人。我等奉命前往金田集结,路过此地,恰逢其会罢了。」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寨门口手持简陋武器丶惊魂未定的客家青壮,尤其在几个看上去颇为精悍的年轻人身上顿了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持自制长矛丶静立一旁丶虽面露惊异却沉静异常的林启身上。
那少年个子挺高,肩膀宽阔,握矛的姿势稳当,眼神清亮,在一群或恐惧丶或激动的同龄人中,显得格外不同。
黄先生则与林佑德等人细谈起来,询问冲突缘由,安抚众人情绪,并似是无意地提及金田那边「聚众互保」丶「共享太平」的情形,话语中对官府的不作为颇有微词。
这些话语,对于刚刚经历生死威胁丶对未来充满迷茫的客家人来说,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林启站在人群稍后,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石镇吉的果敢干练,黄先生的言语机锋,都显示出这支队伍并非普通的流民或山匪,而是有一定组织和目标的队伍。
「石达开麾下」丶「金田」丶「团营」——这些词印证了他之前的听闻,也让他明白,历史的齿轮,终于以一种无可回避的方式,碾到了他的面前。
这支队伍的意外到来,解了寨子一时之危,但也将寨子,将他个人,卷入了另一条更加汹涌丶也更加未知的洪流。
他看见阿爸林佑德脸上感激与犹疑交织的复杂神情,看见三叔林三福眼中对这群「石相公手下」的好奇与隐隐向往,也看见阿妈紧紧攥着衣角,望向自己时那深不见底的担忧。
夕阳将群山和寨子染成一片血色。
土人退去后的短暂平静里,酝酿着更大的风暴和选择。
林启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木质的矛杆似乎还残留着阳光的馀温,而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暮色,和深不可测的未来。
他注意到,那名叫石镇吉的头领,在转身安排部下警戒时,目光又一次扫过自己,并微微停顿了一下。
在林启看来,离歌,已然无声奏响。
现在这个时间已距离金田起义不远了,作为紫荆山的村民,他们避免不了会被裹挟进去这个乱世。
这群太平团练的到来就是证明,他们的造访既是告别过往安稳的前奏,也是走向不可知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