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章 第一次派系冲突(2/2)
「余副站长。」刘耀祖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这事,你可是帮了赖昌盛一个大忙啊。」
余则成心里一沉,脸上却露出茫然的表情:「刘处长,您这话什麽意思?我只是提个建议,最后拍板的是站长。」
「建议?」刘耀祖冷笑,「你那个建议,明摆着就是帮赖昌盛说话。放长线钓大鱼——这不就是他那一套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余则成:「余副站长,咱们都是大陆过来的,在这台湾地界上,得抱团。赖昌盛那帮本地人,表面客气,心里根本没把咱们当自己人。你今天帮他,明天他能念你的好?」
余则成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办公桌沿上:「刘处长,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硬抓可能效果不好……」
「效果不好?」刘耀祖打断他,「抓了人,撬开嘴,一样能问出东西!现在倒好,按你那法子,这功劳全算赖昌盛头上了!他情报处盯着,我行动处乾等着,到时候人抓了,功劳是他的;人跑了,责任是我的——余副站长,你这算盘打得精啊!」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余则成脸上了。
余则成垂下眼睛,声音放软了些:「刘处长,您误会了。站长让我提建议,我不能不说。但具体怎麽执行,还是站长定。您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再跟站长商量……」
「商量个屁!」刘耀祖爆了句粗口,「吴站长明显就是偏着你!余副站长,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我记下了。咱们往后走着瞧!」
他说完,狠狠瞪了余则成一眼,转身拉开门,咣当一声摔门走了。
余则成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窗外终于下雨了,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响。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雨幕。刘耀祖那些话还在耳朵里回响——记下了,走着瞧。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可他能怎麽办?当时那种情况,他必须得说话。不说话,吴敬中会疑心;说硬抓,赖昌盛会记恨;说放长线,刘耀祖会翻脸。
选来选去,选了条看似折中的路,结果两边不讨好。
余则成苦笑着摇摇头。从抽屉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缭绕,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雨越下越大,天完全黑了。楼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值班的警卫,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余则成抽完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起来,是吴敬中的声音:「喂?」
「站长,是我。」余则成说。
「哦,则成啊,还没走?」
「马上走。」余则成顿了顿,「站长,今天的事……刘处长好像有些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吴敬中的笑声,笑声不大,但余则成听得出来,有点冷。
「有意见就让他有意见。」吴敬中说,「则成,你今天的建议提得很好。记住,在台北站,你只需要对我负责。其他人怎麽说,怎麽看,不用太在意。」
「是,站长。」
「不过,」吴敬中话锋一转,「刘耀祖这个人,脾气爆,但心眼直。你往后跟他打交道,注意点方法。别硬碰硬。」
「我明白。」
「行,早点回去休息吧。雨大,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余则成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吴敬中这话,听着是安抚,实际是提醒——刘耀祖不好惹,你悠着点。
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锁进抽屉。关灯,锁门,下楼。
雨还在下,飘泼似的。余则成站在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他没带伞,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赖昌盛,手里拿着把黑伞。
「余副站长,没带伞?」赖昌盛笑眯眯的,「我送你一段?」
余则成连忙摆手:「不用麻烦赖处长,我等雨小点再走。」
「客气什麽。」赖昌盛已经把伞撑开了,「正好,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话说到这份上,余则成只好跟着他走进雨里。
伞不大,两个人挤着,肩膀挨着肩膀。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很近。
「今天这事,多亏你了。」赖昌盛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点模糊,「刘耀祖那个莽夫,就知道抓抓抓。抓了有什麽用?共党的地下电台,你抓一个,人家建十个。得用脑子。」
余则成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不过,」赖昌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提的那个法子,确实妙。既不得罪刘耀祖,又达到了目的。余副站长,年纪轻,手腕不简单啊。」
这话听着像夸,可余则成听得出来,里头有试探。
「赖处长过奖了。」余则成说,「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法子?」赖昌盛笑了,「余副站长,咱们都是干情报的,明人不说暗话。你在台北站,想站稳脚跟,光靠吴站长不够。刘耀祖是毛局长的人,我是郑厅长的人——这你都知道吧?」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嘴上说:「站长让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其他的,我不懂。」
「不懂好,不懂好。」赖昌盛点点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刘耀祖那个人,睚眦必报。你今天驳了他面子,他肯定会找机会还回来。小心点。」
「谢谢赖处长提醒。」
走到路口,赖昌盛停住脚步:「我就到这儿了,车在前面。伞你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余则成接过伞:「谢谢赖处长。」
「客气。」赖昌盛摆摆手,钻进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里。车子发动,尾灯在雨幕里划出两道红痕,渐渐远了。
余则成撑着伞,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地上溅起水花。他看了看手里的伞——黑色的绸面伞,伞柄是乌木的,沉甸甸的。
赖昌盛这是……在拉拢他?
还是试探?
或者两者都有。
他摇摇头,撑着伞往住处走。雨夜的路很静,只有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街灯在雨里晕成一团团黄光,朦朦胧胧的。
回到住处,他收了伞,放在门口。湿衣服脱下来挂好,换上乾爽的睡衣。屋里没开灯,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今天这事,让他想起了在天津的时候。那时候也有派系斗争,陆桥山丶马奎丶李涯……斗来斗去,最后都死了。
现在到了台湾,还是这一套。刘耀祖丶赖昌盛丶吴敬中……斗得只会更凶。
而他,又被卷了进去。
余则成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布包软软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
翠平,他在心里说,你要是还在,会告诉我怎麽办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的,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