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後勤处的大爷(1/2)
红星轧钢厂的广播里,雄壮的《社会主义好》刚起了每个音符的头,就跟吹响了冲锋的号角似的。偌大的厂区「轰」的一声活了过来,几千号穿蓝色工装的工人从车间里涌出,乌压压地往大门口涌,那股子下班的躁动劲儿压都压不住。
但在后勤处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气氛却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一样,黏糊糊的。
这里不比车间,没那股子汗臭和机油味。有的只是常年沉积文件发酵出的陈旧纸张味儿,还混着茶杯里那点早就没了颜色的高碎末子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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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老油条干事正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手底下假忙活,眼神却一个个跟拴了绳因为贪婪的狗似的,有意无意地往角落里那个新添置的办公桌上瞟。
那里坐着陈宇。
也就是最近刚凭一己之力把前厂长杨大民拉下马的那位「烈士遗孤」。
他穿着那身稍微有点不合身丶但布料笔挺的新中山装,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的一把黄铜钥匙。那是三号仓库的钥匙,从今往后,那就是他的独立王国。
「咳咳。」
后勤处的孙科长,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人,这时假模假式地夹起公文包,清了清嗓子。
在这厂里混了几十年,孙科长深知「新官上任」的规矩。虽然这小子是个刺头,但毕竟是刚来的,作为老资格,怎麽也得敲打敲打,立立规矩,或者说,试探试探深浅。
「那个……小陈啊。」
孙科长拿腔拿调地拖着长音,一只手搭在陈宇的桌角上,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架势:
「虽然你是李厂长亲自安排进来的,这点大伙儿都知道。但这后勤的工作,看着清闲,里头的水可深着呢。特别是仓库那边,帐目得细,咱们这规矩……」
「孙科长。」
陈宇没等他说完那个「大」字,就直接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桌子上随手放着的一个东西,像是长了眼似的,「啪」地一声,很是随意地滑到了孙科长的手边。
红色的。
软壳的。
上面印着那时候普通老百姓连见都没见过丶只在画报上瞅过的金得耀眼的华表图案。
中华。
还是软中华。
在这个连两毛钱的大前门都要凭票供应丶普通工人还卷着大葱味儿旱菸叶子的五九年,这一包软中华,那就是身份,就是特权,就是那个在手里会爆炸的惊雷。
孙科长的眼珠子猛地一鼓,差点掉出来。
那剩下半截训话,直接跟那口凉气一起,噎回了肚子里,变成了喉结那一记响亮而乾燥的「咕噜」声。
「这……」
孙科长想伸手拿,那手直哆嗦,又不太敢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包烟,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又像是看见了要命的毒药。
周围那几个假装收拾东西丶实则竖着耳朵听墙根的干事,这会儿动作也全停了。
一个个眼角馀光跟带了钩子似的,死死挂在那包烟上。整个办公室安静得甚至能听见墙上那只挂锺「咔哒咔哒」走字儿的声音。
「我在李厂长办公室看见的。」
陈宇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在每个人耳朵里都像是惊雷:
「我看还有几条,顺手拿了点。李厂长说我刚来,不懂事,让我拿着这些替他慰问慰问各位前辈,以后多关照。」
他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
「李厂长办公室」丶「还有几条」丶「顺手」……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那意思就是:这烟不是我去求的,是那种跟大白菜一样随便拿的!而且我和李厂长的关系,那就是自己人!
他也不管这借花献佛是不是太明显,也不管孙科长还没反应过来。
「刺啦——」
陈宇随手一撕,封口开了。
一股子醇厚丶带着特殊香料味儿的丶哪怕不抽菸的人闻了都知道是顶级好东西的菸草香气,瞬间在这个充满二氧化碳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孙科长,来一根?提提神,去去乏。」
陈宇抽出一根,没那麽恭敬,也没那麽傲慢,就那麽平平常常地递了过去。
那姿势,不像是给领导递烟,倒像是给哥们递根黄瓜。
孙科长这手,根本不受大脑控制,鬼使神差地就接住了。
他把烟凑到鼻子下面,深吸了一口,那表情,跟吸了大烟似的陶醉,连带着那一向挺着的腰杆子都不自觉地弯下去了两分。
「哎哟……这味儿……地道!太地道了!」
孙科长那张刚才还板着的「领导脸」,瞬间溶解,绽放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小陈……哦不,陈专员!太客气了!真是太客气了!」
「见外了不是?」
陈宇把剩下的大半包烟往桌子中间一扔,那动作潇洒得很。
他对着周围那几个早就看直了眼丶哈喇子都快流出来的干事招了招手:
「各位哥哥姐姐,都别愣着啊。这是咱们后勤处的福利,人人有份。李厂长说了,必须雨露均沾。」
「哎哟谢陈专员!」
「我的妈呀!这是中华啊!我结婚的时候也就搞了盒牡丹!」
「这烟我可舍不得抽,我得拿回去给我家那口子显摆显摆,让他看看啥叫好东西!」
「陈兄弟局气!太大气了!」
一时间,原本冷冷清清丶甚至带着点排外和小团体情绪的办公室,瞬间热火朝天。
那一双双看着陈宇的眼睛里,哪还有什麽审视和排斥?全他妈是看见财神爷的亲热劲儿!恨不得扑上来认亲戚!
什麽是规矩?
在这物资匮乏丶大家都苦哈哈的年代,谁手里有硬货,谁大方,谁就是规矩!
陈宇看着这帮人为了几根烟这副不值钱的嘴脸,心里冷笑。
这就是人性。
上一秒还想给你立规矩,下一秒就能跪下喊你爷。
但他面上却是一脸的憨厚和不好意思,仿佛真的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都是一家人,别客气。」
「对了!」
陈宇像是想起了什麽,看了看挂锺:
「今儿个我第一天入职,承蒙大家照顾。我这人呢,嘴笨,不会说话,就爱来点实在的。」
他弯下腰,从办公桌底下那片阴影里,提溜出那个一直没离身的丶虽然旧了点丶但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哗啦——」
拉链一开。
白光一闪。
几瓶白得反光的瓷瓶子,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了尊容。
茅台。
五三年的飞天,瓶口还封着红绸子。
「嘶——!!!」
孙科长刚要点菸的火柴烫了手,整个人都像触电一样哆嗦了一下。
「这……这也是给我们的?」
他这辈子也没喝过这玩意儿啊!也就是在以前杨大民招待大领导的宴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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