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毒士,毒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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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那样冷。

    「潍州,用不着那麽麻烦。孙伯庸在潍州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可根深蒂固的东西,最怕一样东西——火。」

    他把扇骨竖起来,抵在唇边,像是在吹一根笛子。

    「潍州城里,孙家最大。可孙家底下,压着多少人?那些在孙家铺子里做掌柜的丶做夥计的丶做苦力的,那些在孙家田地上耕种的佃农,那些被孙家挤垮了生意的小商人,那些被孙家占了宅子的百姓。这些人,不是没有怨气,是没机会发作。你给他们一个机会就行。」

    「派人去潍州,不用多,三五个人。找那些最恨孙家的人,在他们耳朵边说一句话——北凉王要打潍州了,城破那天,孙家的东西,谁抢到算谁的。就这一句,不用煽动,不用鼓动,不用许诺任何东西。那些恨了孙家几十年的人,会自己动手的。」

    他把扇骨放下,握在掌心,像是在握一颗已经落定的棋子。

    「孙家的铺子会被人砸了,粮仓会被人烧了,宅子会被人围了。孙伯庸会调兵来弹压,可他那点兵,弹得住几百人,弹不住几千人,弹不住满城的人。他会写信向朝廷求救,可朝廷的兵来之前,潍州已经乱了。乱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谁是百姓丶谁是乱民丶谁是北凉的奸细。」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你给他一条路。不是投降的路,是一条活路。告诉他,开城,孙家的人能活着出去。不开城,孙家就埋在潍州城里,和那些恨他们的人埋在一起。孙伯庸那个人,不怕打仗,不怕丢官,可他怕死。他更怕孙家绝后。他会开城的。」

    堂中有一盏灯,火苗晃了一下。

    濮阳无畏的目光落在苏清南脸上,落在他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上。

    「洛州,裴矩。」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

    不是冷,是一种更深的丶更重的东西。

    像是刀锋已经划开了皮肉,正在往骨头缝里探。

    「裴矩聪明。聪明人最大的毛病,是觉得自己能算过天。你给他一个局,一个他以为自己能赢的局。」

    「你派人送一封信给裴矩,信上写——北凉愿与洛州结盟,共分天下。条件只有一个,洛州出兵,帮北凉打昉州。昉州打下来,昉州归洛州。」

    「裴矩看见这封信,第一反应是北凉在试探他。他会想,北凉为什麽要打昉州?昉州和洛州有什麽仇?北凉和昉州之间是不是有什麽交易?他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看透了你的心思。他会觉得,你是在用昉州做饵,想让他出兵,然后趁洛州空虚,一举拿下。他会觉得自己看穿了你的计策,会觉得你不过如此。」

    濮阳无畏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悼词。

    「然后他会做一件事——他会把你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到乾京去。送给乾帝。他要让乾帝知道,北凉在拉拢他,而他裴矩,忠心耿耿,不为所动。乾帝收到这封信,会高兴。会奖赏他。会觉得洛州是乾京北面最稳的屏障。」

    「可他不知道的是,你送那封信的时候,同时送了另一封信。另一封信是送给昉州刺史的。信上写——北凉愿与昉州结盟,共分天下。条件只有一个,昉州出兵,帮北凉打洛州。洛州打下来,洛州归昉州。」

    濮阳无畏把扇骨插回后领。

    「昉州刺史看见这封信,会做和裴矩一样的事。他会把信送到乾京去。两封信,前后脚到乾京。乾帝会看见两封一模一样的信,一封说北凉要打昉州,一封说北凉要打洛州。他分不清哪封是真的,哪封是假的。他会觉得裴矩和昉州刺史都在骗他,会觉得这两个人都在跟北凉眉来眼去。」

    「乾帝那个人,最恨的不是敌人,是背叛。他会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会下旨斥责裴矩和昉州刺史。这两道旨意一下,裴矩和昉州刺史就完了。不是死在北凉手上,是死在乾帝手上。他们会被撤职,会被押解进京,会在路上莫名其妙地死掉。」

    他靠在椅背上,那根扇骨抵着他后颈,像一柄倒插的刀。

    「裴矩一死,洛州群龙无首。洛州那些官员,谁都不服谁,谁也不愿意担责任。他们会吵,会闹,会互相推诿。等他们吵够了,闹够了,你派一个人进城,说一句话——北凉王说了,开城的,官复原职。不开城的,等城破那天,全家陪葬。洛州,会在三天之内开门。」

    他把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起来,收成一只拳头。

    「三州,三条计,同时动手。梁州自己杀自己,潍州自己乱自己,洛州自己毁自己。三州之间,隔山隔水,谁也帮不了谁。等朝廷反应过来,三州已经没了。」

    他张开那只拳头,手掌摊在膝上,空空荡荡。

    「这三条计,不费北凉一兵一卒,不费北凉一粒粮丶一文钱。只需要几个人,几封信,几句话。」

    堂中的灯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黑沉沉的,像是张牙舞爪的魔鬼。

    嬴月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从魂魄最深处渗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名字——贾诩。

    汉末那个贾诩。

    一计乱天下,一计屠万城。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史书上写的几个字,是后人添油加醋的夸大。

    可此刻,她坐在这里,亲耳听着一个活生生的贾诩在她面前把三座城丶几十万人丶无数的命,一条一条地拆开,像拆一件旧衣裳,拆成线,拆成布,拆成碎屑。

    她看着濮阳无畏。

    濮阳无畏也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她今天晚饭吃了什麽。

    杨广道跪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泥。

    他的官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得他直打哆嗦。

    他的牙齿在嘴里磕碰着,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苏清南,不敢看濮阳无畏,甚至不敢看自己那双撑在地上的手。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 还好他在濮阳无畏来之前就降了。还好他没等这个老人开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聪明的事,不是考中进士,不是当上刺史,不是攒下那些家业,而是今天,是此时此刻跪在这里。

    幸亏他跪得早,跪得快,跪得毫不犹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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