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虎,与蚂蚁没有任何区别!(2/2)
可那笑里,没有杀意了。
只有一种东西——
认。
「我输了。」她说。
她把剑放下,七窍玲珑剑插在地上,剑身颤动了一下,归于平静,像是一柄寻常的铁剑。
青栀看着她,看着她放下剑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她收起枪,枪尖垂地,抵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你没输。」她说。
黄蝶衣愣了一下。
青栀看着她。
「平手。」
黄蝶衣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这回笑得很长,笑出了声。
「平手?」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你真会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个红点。
那个青栀刚才刺的。
只差一寸。
又抬起头,看着青栀心口那个红点。
她自己刺的。
也只差一寸。
她忽然觉得,这个青衣女子,有点意思。
「你叫什麽来着?」她问。
青栀说:「青栀。」
黄蝶衣点了点头。
「青栀姑娘,」她说,声音很认真,「我记住你了。」
她转身,走到那柄插在地上的七窍玲珑剑前,弯腰,拔起剑。
剑入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晃了一下,站不稳了,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青栀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强撑着站在那里,明明已经力竭,却还是不肯示弱。
她忽然开口。
「你师尊——」
黄蝶衣回过头。
看着她。
「什麽?」
青栀说:「你师尊的剑道,很强。」
黄蝶衣愣住了。
她看着青栀,看着这张清冷的脸上,那一点点认真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青栀没有让她说下去。
「可你太急了。」
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急着证明自己比他强。急着替他报仇。急着——」
她顿了顿。
「急着活成他。」
黄蝶衣站在那里。
看着青栀。
看着这个刚才还和自己拼命的女子,此刻却站在这里,说着这些话。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东西。
是懂。
是那种过来人,才会有的懂。
她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蝶衣,你太傲了。傲的人,容易输。」
那时候她不懂,只当是师尊的唠叨。
可此刻站在这片废墟里,看着眼前这个青衣女子,她好像懂了。
她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柄七窍玲珑剑。
剑身无色,可她知道它在。
就像她知道,自己那些年的骄傲,那些年的不服,那些年的拼命证明——
都在。
可它们,好像没那麽重要了。
她抬起头。
看着青栀。
「谢谢。」她说。
青栀愣了一下。
「谢什麽?」
黄蝶衣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开始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转身。
往外走。
走了几步,停下。
没有回头。
「青栀姑娘。」
青栀看着她。
「嗯?」
黄蝶衣说:「告诉北凉王,我还会来的。」
她顿了顿。
「下次,我必嬴你。」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可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街角,她拐进去,消失在那片斜阳里。
青栀站在那里。
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
枪杆上,那透明的光芒已经暗了,暗得像是要熄灭。
枪尖也暗了,暗得像是寻常的铁枪。
她握紧枪杆。
忽然觉得浑身都在疼。
疼得她几乎站不住。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府衙门口。
苏清南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走过来,走过那些破碎的青石板,走过那些倒塌的屋墙,走过那些趴在地上呻吟的人。
走到他面前。
站定。
「王爷。」她开口,声音沙哑。
苏清南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的血丝,看着她手里那杆光芒尽失的枪。
「赢了?」他问。
青栀想了想。
「平手。」她说。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平手?」他说,「你赢了她两次。」
青栀愣住了。
「两次?」
苏清南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起刚才点她那一下。
那一下,她看见了什麽?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青栀就不一样了。
「进去吧。」
青栀点了点头,走进府衙,背影消失在门后。
嬴月从旁边走过来,站在苏清南身边,也看着那道门。
「王爷。」她开口。
苏清南没有回头。
「嗯?」
嬴月说:「就这麽放过那个女人吗?放虎归山,恐怕——」
苏清南笑了。
「以本王现在的实力,」他说,声音很淡,「虎,与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嬴月愣住。
苏清南转身离去,玄色袍角在斜阳里划出一道弧线。
「多留下些人才吧,」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大劫即将到来了。」
嬴月追上去,走在他身侧。
「还有,」她问,「你刚才点青栀那一下——」
她顿了顿。
「是什麽?」
苏清南想了想。
「没什麽。」他说,「只是让她看见自己。」
嬴月愣了一下。
「看见自己?」
苏清南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
那道裂痕还在。
又开了一点,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他看着那道裂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府衙。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嬴月。」
嬴月看着他。
「嗯?」
苏清南说:「让人准备酒菜。」
嬴月愣住了。
「酒菜?」
苏清南走进去,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今天高兴,喝一杯。」
嬴月站在那里。
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门后。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好。」她说。
……
凉州城外三十里。
安思明终于到了。
他勒住马,看着那座城。
城头已经换了旗。
玄鸟旗。
那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像是在欢迎他,又像是在嘲笑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
整了整衣袍,理了理冠带,深吸一口气。
迈步,往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着那些亲兵。
「你们等着。」
亲兵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要做什麽。
安思明没有解释。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城门。
走进这座刚刚才易主的城……
走过那些还带着血迹的青石板,走过那些刚刚修缮过的屋舍,走过那些用好奇和畏惧眼神看着他的百姓……
走到府衙门口!
停下。
他看着那扇门。
那扇门刚修好,新的门板还带着木头的清香,门上的铜环鋥亮,映着斜阳的光芒。
他看着那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
跪在青石板地上。
跪在午后的阳光里。
「西凉节度使安思明——」
他开口,声音很响,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求见北凉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