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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麽意思?」我也有些火了,「我把卡给你,让你随便刷,我努力不去打扰你的自尊心,我在这里拼死拼活地摇酒壶,是为了谁?你现在来跟我说这是施舍?」
「对,就是施舍!」
Ian 的声音终於有了起伏,那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
「你把卡放在那里的时候,你有问过我需不需要吗?你每天加班不回家,你有问过我想不想见你吗?你小心翼翼地对我说话,生怕伤到我,你以为这是温柔?」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的胸口。
「Leon,你看着我。我是个男人。我二十岁了。我有手有脚,有大脑。我被家里赶出来,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後悔。」
「但我选择离开那个家,不是为了换一个笼子!」
「在你家里,我看着你那副『我要对你负责』丶『我要拯救你』的样子,我觉得我像个废物!」
这番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周以来横亘在我们之间那个自以为是温柔的脓包。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他说得对。
潜意识里,我确实把他当成了弱者。当成了那个在雨夜里需要被保护的丶脆弱的艺术家。我享受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享受那种掌控者的快感。
那句「我养你」,满足的是我的虚荣心,而不是他的需求。
「那你想要怎麽样?」我声音乾涩,「你要我看着你饿死?看着你连颜料都买不起?」
「我饿不死的。」
Ian 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旁边的酒箱上。
是一叠现金。不多,大概几千块。
「这是我这周接医学插画赚的稿费。」Ian 说,「虽然不多,但足够付我这一周在你家的房租和伙食费。还有,我已经申请了学校的助教,下个月就有薪水。」
我看着那叠钱。那不是钱,那是他的尊严。
「我不需要你养。」Ian 盯着我,眼神灼灼,「我需要的是一个男朋友。是一个能跟我一起骂教授变态丶一起讨论画展布置丶一起在床上做爱的男朋友。不是一个把我当儿子养的乾爹。」
「Leon,你听清楚了。」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我的领带,用力把我拉向他。
我们的脸贴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的丶那个一脸错愕的自己。
「别再躲着我。别再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如果你再敢把那张该死的信用卡留给我,我就把它剪了冲进马桶。」
「还有……」
他的气息喷洒在我的嘴唇上,带着烈酒的醇香和一股危险的侵略性。
「如果你觉得我是累赘,如果你觉得这段关系让你太累想要逃跑……」
他的手从领带向上移,扣住了我的喉结。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里脆弱的皮肤,动作暧昧却又充满了威胁。
「我会把你抓回来的。」
「我是学医的,Leon。我知道人体哪里最脆弱,也知道怎麽让人走不了路。」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
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偏执。
但奇怪的是,听到这句话,我这几天一直悬着的心,突然落地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凶狠丶满身酒气丶说着要打断我腿的男人。
这才是我爱的人。
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寄宿者,而是一个有野心丶有控制欲丶有能力的伴侣。
他不需要我的羽翼,他自己会长出翅膀。甚至,他的翅膀可能比我的还要硬。
我忍不住笑了。
先是低笑,然後变成了大笑。笑得我肩膀都在抖。
Ian 皱眉看着我,似乎在怀疑我是不是疯了:「你笑什麽?」
我笑够了,抬起手,覆盖在他扣住我喉结的那只手上。
「笑我自己是个自以为是的傻逼。」
我顺势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抱歉,林医生。」
我看着他,眼神不再是那种老父亲般的慈爱,而是恢复了调酒师该有的丶成年人的深情与欲望。
「既然你有钱付房租……」我瞥了一眼那叠钱,「那这笔钱我就收下了。不过,我不接受现金。」
「那你要什麽?」Ian 挑眉。
「肉偿。」
我扣住他的後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任何温柔可言。充满了撕咬丶碰撞和占有。这是两个平等的灵魂在互相确认,互相博弈。
我们在充满灰尘和酒箱的储藏室里接吻,像两头争夺领地的野兽。
直到我们都气喘吁吁,我才松开他。
我看着他被吻得红肿的嘴唇,还有那双因为缺氧而变得迷离丶却依然倔强的眼睛。
「听着,Ian。」我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从今天起,那张卡作废。你的开销你自己负责。你的画展你自己盯进度。遇到困难自己想办法。」
Ian 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丶轻松的笑。
「这就对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或者想喝酒了,我的肩膀和我的酒,永远对你免费。这不是施舍,你就当作......员工福利。」
「成交。」Ian 乾脆地回答。
「现在,」我帮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滚回家去。这里烟味太重,对你的肺不好。」
「那你呢?」
「我还有半小时下班。」我在他耳边低声说,「回家洗乾净等我。既然交了房租,今晚我想行使一下房东的权利……顺便检查一下租客的身体状况。」
Ian 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刚刚那种霸气的医生气场瞬间崩塌了一半。
「流氓。」他骂了一句,但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靠在酒箱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的石头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兴奋。
我把那叠钱拿起来,数了数。三千五百块。
真的不多。连开一瓶好酒都不够。
但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皮夹的最深处,和我的身分证放在一起。
这不是钱。
这是我的男朋友给我的第一份承诺。
走出储藏室,回到喧闹的吧台。
我看着阿宽,一边拿起雪克杯,一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熟练地将冰块抛进杯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给这桌客人每人送一杯 Shot。」我心情大好地说,「庆祝我被炒鱿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