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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条我很熟悉。流畅丶精准丶带着某种压抑的情感。
那是 Ian 的画风。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张被无数张学术海报覆盖丶几乎快要被遗忘的传单上,留着他无声的痕迹。他看过这张海报。他甚至在这里留下了涂鸦。
他是想参加吗?还是只是路过时的一时兴起?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大楼门口传来了争执声。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然後愣住了。
是 Ian。
他正站在大厅的柱子旁,对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丶穿着西装丶看起来非常有威严的老教授。
我看不到 Ian 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绷得很紧。
「……林宥,你要搞清楚你的重心。」老教授的声音严厉而低沉,传到了我耳朵里,「我听说你最近又在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周的病理切片分析,虽然你做得没错,但我看得出来你分心了。」
「教授,我没有……」Ian 的声音很低。
「没有?」教授打断了他,「你的天赋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浪费在画布上的。下个月就是实习分发的关键期,我不希望再看到你手里拿着炭笔,明白吗?」
Ian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最後,我看到他微微低下了头,声音乾涩:「明白了。对不起,教授。」
教授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Ian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暖那件冰冷的白大褂。
我站在花坛後面,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这就是他的世界吗?
这就是我在酒吧里看到的那个安静画画的大男生,背後所承受的一切吗?
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性格腼腆才不爱说话。原来,他是被压得说不出话。
他的才华,在医学院这个崇尚精确丶效率和救死扶伤的庞大机器面前,被视为一种浪费,一种分心,甚至是一种错误。
那个在画册里把我画得发光的 Ian,那个说「画画是因为你很有趣」的 Ian,此刻正在被迫谋杀自己的灵魂。
我想冲过去。我想冲过去告诉那个老顽固,Ian 的画有多棒,他的手不仅能拿手术刀,还能创造美。
但我忍住了。
我现在冲过去能干什麽?以什麽身分?
一个宿醉的调酒师?一个只会调情和摇酒壶的社会人士?
我冲过去只会让他更难堪。只会证实教授的话——他确实分心了,还交了个不三不四的朋友。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和愤怒。
我转过身,背对着大楼,假装在看手机。
过了两分钟,身後传来了脚步声。
「久等了。」
Ian 的声音从背後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了一张完美的笑脸。
刚才那个低头受训丶满身阴郁的 Ian 消失了。站在我面前的,依然是那个温柔丶体贴的学霸男友。他把那份所谓的资料夹在腋下,手里还多了一杯热豆浆。
「刚刚遇到导师,聊了两句。」Ian 轻描淡写地说,「给,热的。喝了暖暖胃。」
我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却暖不了我此刻发冷的手指。
他在撒谎。
他在我面前戴上了面具。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的狼狈,不想让我担心,更不想让我知道他的挣扎。
我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藏着深深的疲惫,却还在努力对我笑。
那一刻,我心里那种「配不上他」的自卑感,突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去他妈的精英与草根。去他妈的医生与调酒师。
如果这个世界不允许他画画,如果这座象牙塔要折断他的画笔,那麽……
老子来当他的画布。老子来给他搭舞台。
我是谁?
我是 Leon。我是全台北最会看人脸色的调酒师,我是能把一杯白开水卖出白兰地价格的行销鬼才。
既然这小子为了我,敢在深夜的派出所为了我的伤口对警察发火。
那我也能为了他,把这该死的现实撕开一道口子。
「Ian。」我突然叫住了他。
「嗯?」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怎麽了?不好喝吗?」
我上前一步,在他惊讶的目光中,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的白大褂领口。
「你穿这身真的很帅。」我笑着说,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调侃,只有认真,「但是,我觉得你拿着画笔的时候,更帅。」
Ian 愣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这个。
「下个月。」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把下个月的第一个周末空出来。」
「为什麽?」Ian 茫然地问,「那时候我可能刚开始实习,会很忙……」
「不管多忙,那天晚上给我留着。」
我凑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因为那天晚上,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教授,没有病人,没有该死的病理报告。只有酒和我。」
「还有……你的画。」
Ian 呆呆地看着我,似乎在消化我话里的含义。
「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退後一步,恢复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拉了拉身上那件 oversize 的帽T,「我去搭车了。你快去拯救世界吧,林医生。」
说完,我不等他反应,转身就走。
我走得很快,风把卫衣的帽子吹得鼓了起来。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Ian 还站在原地,白色的身影在绿色的树荫下显得那麽单薄,却又那麽显眼。
他一直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
上了计程车,我对司机报了地址。
「师傅,去一趟『荒原』。」
司机愣了一下:「先生,这麽早还没开门吧?」
「没事。」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我要去谈一笔大生意。」
一笔关於梦想丶关於爱丶关於如何让一个被困住的天才重新发光的生意。
Ian,你守护了我的伤口。
现在,换我来守护你的画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