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越禁越涨,越涨越贩(2/2)
哪怕是看守库银的小吏也大多有家传的本事,把官银塞进谷道里偷出。
元洋兑价如此之高,这里面的油水可比谷道塞银子多得多了。
宋应星又问道:「那钱牙子是哪个钱庄的?」
「不是什么钱庄,大多都是行商,有那边的门路的。」小二神神秘秘的指指东南,大家都明白所谓的「那边」是哪边,「一开始行商都是贩些生丝丶瓷器,现在已开始贩银子,碎银子送去那边,元洋流到这边。」
宋应星已感到震惊:「如此说来,元洋岂不是越禁越涨,越涨越贩,越贩银子越缺?府衙的元洋禁令,总督的通商禁令,全都要成一纸空谈?」
小二拍马屁道:「爷您果然是读书人,这话说得高深!」
宋应星只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他看不出这样下去会怎样,只是本能觉得江西的经济可能要完蛋了。他问明钱牙子的位置,起身告辞。
小二道:「爷,您饭钱还没给呢!」
宋应星恍然掏出碎银子付帐,抽水高些他也认了。
出酒楼后,他直奔钱牙子而去,只见那是个瓷器商行,入内后宋应星说明来意,夥计痛快的帮宋应星兑换完毕。
次日,宋应星拿着兑换的元洋去景德镇窑口打点,窑主丶师傅们见了元洋一个个喜笑颜开,果然顺畅许多。
当宋应星几日后返回家乡,才发现就连家乡也有人开始用元洋了,这小小银币就像长腿一般,传播飞快。
有了景德镇的前车之鉴,宋应星当即便说服家人把存的银子丶铜板全拿去兑换成元洋。
与此同时,南澳岛上正在召开第二次军政联席会议。
只是这次相较于上次,规模小得多,包括雷三响丶马承烈丶黄和泰在内的大多数边境将领都没参会。倒不是这次会议不重要,只是因为袁崇焕丶傅宗龙的军事压力太强,将领们完全走不开。
.……即便南澳抢占了舟山,还在金融战中首战告捷,局势仍不乐观……」
政务厅大堂中,郑芝龙正语气沉重。
特许农垦公司已步入正轨,而明朝军事压力增大,他便被调回南澳岛继续担任原职,公司总督由吕周接任,商队则由何赛独立运作。
「有什么不乐观的?」陈蛟不满道,「一官兄弟不要总说丧气话,铁牛关我们不是打赢了吗?什么狗屁关宁军,也不过如此。把我们惹急了,舰队直接开进长江水道,要么直取天津!」
「大哥,袁蛮子现在,正拿我们和建奴南北勾结说事,这当口无论是堵漕运,还是攻京畿,让天下人怎么想?」
说话的是周秀才,他手里正拿着一份最新的赣报。
陈蛟反驳道:「那都是污蔑,咱们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是什么人,老百姓看的明白!」
郑二蟒道:「再过三个来月,水师的烛龙级四级舰不是就要下水了吗?反正兵精粮足,要我说,咱们直接攻破京师算了!到时候舵公当了皇帝,管他娘的百姓怎么看。」
这话一出,将领们纷纷响应,就连文官也面露喜色。
郑芝龙瞪了自己二弟一眼,低声严厉道:「瞎说什么!」
「近来我总听人说,什么从龙之功,什么毕其功于一役,似乎我们已掌握了绝对力量,是时候迈出最后一步了。」
林浅悠悠开口,霎时间厅内全都安静下来。
「诚然,咱们打赢了太多仗,长生岛咱们打过建奴,咱们打赢了红夷丶弗夷丶真腊人丶亚齐人,拿下了广西丶舟山丶马六甲。
还有商战也没输过,我们的提货券丶南澳元洋,赚的盆满钵满。
但是,我们始终要记住一句话,骄兵必败!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我们不能打赢了卫所兵,就把关宁军也不放在眼里;不能前脚靠百姓打赢了仗,后脚就把老百姓当绊脚石,一脚踢开。
古往今来,英雄多如过江之鲫,夫差丶项羽丶袁绍丶关羽丶苻坚……谁不是惊才绝艳,谁不是连战连捷,谁又不是败于自傲?
咱们的战舰能炮轰京畿不假,但是打得进京师吗?皇太极数万八旗铁骑都打不进去,南澳军想打进去,凭什么?
大炮丶火枪只有南澳军有吗?
世人说南澳军水战无敌,我们当真认为自己无敌于世了吗?
今天这盆冷水,我不泼,总有一场惨败来泼!
说不准就是进军长江时,被人封了后路,又或是进攻浙江时,中了埋伏!
等有了惨重伤亡,有了赤壁之战一样的惨败,再反思骄傲自满,就悔之晚矣!」
一番话说到最后,语气已十分严厉。
自起事以来,林浅一直对众人和颜悦色,这种辞色十分罕见。
一时堂上安静下来,无一人敢出言回复。
叶向高连连抚须,眼中藏不住赞许之色。
近来闽粤赣交界境上,大仗没有,小摩擦不断,双方互有胜败,常有南澳军将领冒进中伏,靠着士兵精锐,硬撑着杀退回来,没酿成惨败,所以也无人在意。
反倒鼓吹与袁崇焕决战,甚至与大明朝决战的声音越来越高。
叶向高想劝谏两句,又觉得自古强兵多骄,弱兵多顺,军队战斗力越强,越是骄兵悍将多。叶向高理政是顶级人才,对军事则一知半解,既然南澳军是林浅一手创建,想必他定然懂怎么约束部众,不必自己多加置喙。
事情果如叶向高所料,今日军政会议,林浅便将此事当众抛出,话头找的正好,好到他怀疑陈蛟那些话,就是林浅教他说的,毕竟陈蛟坐镇东宁,打不打进京师,对他来说也没多大影响。
不论怎么说,这番话想必能好好杀一杀军中的歪风邪气。
沉默片刻后,周秀才道:「大哥刚刚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这话对也不对,你影子是正的,就怕有人跟百姓说歪。
就像舟山那群秃驴,临死前什么丑态都有,不还是有百姓为他们鸣冤?」
叶向高抚须道:「此事老夫已令叶益荪应对,只是江西是科举大省,文人士子极多,纸上厮杀一时不好分出胜负,终究还是落在实事上。」
林浅问道:「一官,现在军情如何?」
「如今闽粤两省边境交战互有胜负,袁蛮子在关键隘口丶城池架设大炮,用赣江运送物资,亲自监督军饷发放,还用赣报招揽人心,不容易对付。」
郑芝龙顿了顿道:「不过咱们在福建经营日久,南澳新军又大多驻扎在广东,这两省明军攻不进来。反倒是广西新附未久,关隘城防修得晚,而且守备部队新到,人生地不熟,被撕开了几处缺口。」周秀才略感诧异:「有州县失陷了?」
林浅接道:「最新塘报,傅宗龙兵分两路,一路攻怀远,一路攻全州,两座州县均已失陷,总参谋部已抽调五千新军驰援。」
陈蛟挠头道:「不是说岭南易守难攻吗?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夺取州县?」
林浅解释道:「自古岭南难攻,不在于关隘之险,而在气候丶疾病丶密林。
先秦攻岭南时,百越诸部不与之交战,专门夜袭丶伏击,断其粮道,令秦军也无可奈何。
奢安叛军剿了十年,仍未剿灭,也是因他们用这种游击战法。
傅宗龙手下人马,都是朱部堂一手带出的精锐,比广西本地人更熟悉山地作战,自然能顺利破城。」目前南澳治下陆军分为两种,一种是新军,共计三万人,装备最好,士气最盛,由雷三响统领。另一种是守备军,共计八万余人,都是拣选的明军降卒,由马承烈丶黄和泰统领。
驻扎在广西的,主要就是守备军,闽粤桂三省的明军在明军整体中,战力基本垫底,拣选的降卒自然也不是大明西南精锐的对手。
林浅不动声色的瞟过秦良玉,继续道:「在我看来,新军正面交战尚可,可山区中也未必是西南边军对手,傅宗龙毕竟太强……」
郑芝龙问道:「舵公,何不募集狼兵?」
林浅暗忖郑芝龙这小子果然聪明,问的正在点上,便道:「狼兵虽骁勇,却军纪极差,所到之处,财物劫掠无遗,对百姓危害太大,不到迫不得已,我不想轻易调用。」
秦良玉终于坐不住,站起身来,瓮声瓮气道:「舵公,你可信老身?」
林浅心中一喜,连装作疑惑又郑重的回道:「秦将军品行高洁,日月可鉴,何谈不信?」
秦良玉拱手道:「既然舵公信我,何不让老身去镇守广西,老身愿立甘结,定保广西无恙!」林浅铺垫这么久等的就是秦良玉这句话,装作惊喜之状道:「太好了,广西有秦将军定保无虞,将军可需要什么,人手丶粮饷丶部将尽管提。」
秦良玉道:「只求舵公许老身兼制广西兵马之权,老身孤身赴任!」
秦良玉说起来只是个土司,可早有指挥大军,统御全省的能力,又长期在西南作战,由她出任广西总兵,抵御傅宗龙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林浅当即应允,并道:「秦将军把马丶张二位将军一并带上,也好做个帮手!」
秦良玉猛地擡头,不敢置信地望着林浅。
她说要孤身赴任,其实潜词就是把儿子丶儿媳留下做人质。
而林浅却主动让她把人质带走?
片刻,秦良玉眼神坚毅,拱手朗声道:「末将必效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