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越禁越涨,越涨越贩(1/2)
江西景德镇来了一位年轻人,此人年逾不惑,身着蓝色斓衫,头戴方巾,一看便知是身负功名的读书人。
窑户丶工匠们见他此等打扮纷纷避让,同时心中暗暗奇怪,秀才老爷不去书院,来他们这匠作间干什么?
那读书人对烧炉子颇有兴趣,不仅驻足观看,还时常询问匠人瓷坯尺寸丶原料配比。
匠人见他的态度随和,又敬重他读书人的身份,纷纷相告。
那人随身带着纸笔,将工匠所说记下。
一直忙到午时,读书人才找了间酒楼吃饭,趁着上菜的档,在桌上整理文稿。
此人名叫宋应星,从小便博闻强识,极为聪颖,万历四十三年他参加乡试,一考即中,名列第三,当时以为前途一片光明。
可次年进京,参加会试,却名落孙山,三年再考,又不第。
直到如今,宋应星已经连考了五次会试,仍未能榜上有名,反倒来往路上,见到农民丶工匠劳作,对这些杂学产生兴趣,深感八股文写的再好,也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
此后在备考闲暇之际,宋应星便频繁走访农民工匠,希望写一部书,把这些杂学汇总,以遗后世。正整理文稿的功夫,只见小二又小步跑来:「这位爷,刚刚小的忘了问,您的菜要几成口?」宋应星顿感茫然,没听明白。
小二陪笑道:「看来您不是本地人,问菜口就是问加多少盐?十成就是足盐,但也贵的厉害,现在食客们一般都是五成或三成口。」
宋应星擡头奇道:「加盐再贵能贵到哪去?」
「一道菜,十成口比五成口,贵两分银子。」
「啊?」宋应星不敢置信,「两分银子,二十多文?」
小二笑容多了些无奈,压低声解释道:「江西与福建的陆路断了,现在盐都贵。」
这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宋应星听明白了,说白了,以往商路通常时候,酒楼用的是福建的私盐,所以菜才便宜。
小二接着道:「另外,现在二分银子,能兑三十八枚铜钱,爷您要是有银子,还是给银子的好。」宋应星略感吃惊,追问:「怎么此地兑价如此高?我们奉新,还是一两银子兑一千二百文啊。」「这我就不知道了。」
宋应星也就不难为他,打发小二下去,又叫住他补充道:「我要五成口。」
他家并不富裕,有限的银子,还得留着下午去打点窑主丶把桩师傅丶工匠用。
毕竟宋应星要问的,都是他们吃饭的本事,没人会平白倾囊相授。
「好嘞。」小二答应后退下。
不多时菜品上齐,一盘炒竹笋,一碗米饭,虽说是五成盐,可吃在口中和没放盐也差不了多少,真是味同嚼蜡。
宋应星扫视酒楼,只见食客寥寥,想来也是不愿吃这没滋味的饭菜。
草草吃完午饭,宋应星准备喝壶茶,歇息片刻再去窑口,点好茶水后,又叫小二帮忙去买份南澳时报来。
小二道:「对不住,南澳时报也遭禁了,现在书坊里只卖赣报,您若要,小的这就去买来。」宋应星无奈同意。
不久,小二拿着赣报回来,宋应星接过一看,第一反应就是几乎和南澳时报相同,同样的排版,同样的转载邸报,同样有评论文章,只有赣报标题字体稍显不同。
赣报转载的邸报比南澳时报时效慢,宋应星离家前已在南澳时报上看过了,所以略过。
而评论文章上,只见一个笔名为「谏之居士」的人,写了一篇攻击南澳叛军的文章。
文中说林逆是做海寇起家,早些年劫掠海上,杀人如麻,不知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此恶一也。朝廷在北方对抗建奴,拱卫华夏,而林逆在东南处处牵制掣肘,与建奴南北呼应,此恶二也。倭寇丶红夷屡屡侵犯大明海疆,屠戮沿海百姓,而林逆与其频繁海贸,见利忘义,私通外夷,重金资敌,此恶三也。
林逆在舟山侵犯观音道场,肆意屠戮僧众,扰乱清修,惹得人神共愤,此恶四也。
海贼林逆投诚大明之后,又行反叛,不忠不信,又贿赂魏忠贤,败坏吏治,此恶五也。
文章结语,林逆有此五恶,本应不得人心,奈何妖言惑众,又许以小利,令百姓受到蛊惑,并号召江西百姓合力抵御叛军;闽粤的百姓丶士兵丶官吏,若愿弃暗投明丶重归大明,也一概既往不咎。江西自古是科考大省,文人墨客极多,各类书院扎堆,比如鼎鼎大名的白鹿洞书院就在江西。在这地方,找些笔杆子来写文章,实在太容易了。
不过大明和南澳的折腾对宋应星影响不大,既然不能感同身受,他自然就对双方的口水仗兴趣缺缺,粗看下来,整篇报纸上,全是对南澳的批评文章,夹杂一两份歌功颂德的。
茶水喝尽,宋应星将报纸收好放入怀中,准备结帐出门。
孰料小二见宋应星递出的散碎银两,脸色一变道:「这位爷,在景德镇用碎银子,可是要收抽水的。」宋应星大感莫名,从来只听说用银子交税有火耗,从没听说用银子付钱要抽水。
小二看他是外地人,便提醒道:「可有元洋?」
宋应星茫然摇头,番洋他听说过,元洋闻所未闻。
也不怪他见识浅薄,元洋刚流入江西不久,因为是走私进来的,所以集中在陆商手中,陆商又用元洋在景德镇窑口买货,令景德镇成了元洋集散地。
而江西的白银,九成都是从闽粤流入,隘口一封闭,白银断绝,市面的银子快速减少,银价上涨,物价下降,这就造成年前百姓生活变好的假象。
随着银子越来越值钱,商户百姓也开始囤银子不花,进一步加剧通货紧缩。
就在这时,南澳元洋随着瓷器走私,流入景德镇。
元洋成色极佳,重量一致,印制精美,只一出现,就即刻取代番洋的位置,把银锭,碎银子完全排挤出市场。
搞得现在景德镇做生意只认元洋,银锭丶碎银子完全不收,即便收也要支付高额抽水。
至于铜板,那更是一个子也花不出去,几乎要沦为废铜。
这也是小二报价时,都喊几钱丶几分银子,而不说几个铜板。
「等等。」宋应星叫停,他对小二的这番话十分有十二分的不相信。
宋应星起身,走到酒楼门口张望,看见一个卖糯米饭团的小贩,招手让他过来,询问:「怎么卖的?」小贩道:「一分银子十三个。」
宋应星懵了,掏出一串铜钱,估摸上面有八十多个铜板,都是上好的万历通宝。
「给我来一个。」
小贩为难道:「爷,您得给元洋才行。放心,我这有盐,找的开。」
宋应星目瞪口呆,让那小贩去了,坐回到桌前,继续问小二道:「你们这找零用盐?」
小二点点头。
宋应星心道,怪不得吃饭要问几成口,这是直接吃钱啊。
他来了兴趣,也顾不上下午去看窑口了,又拿起一个杯子,倒了杯茶,请小二坐下谈。
小二哪敢同坐,可宋应星十分坚持,加上已到下午,店里也确实没事,掌柜的正打盹,小二便小心地坐下,说道:「除了用盐找零外,还有用糖的,还能用大商号的竹筹徽记,若是熟客,还可以挂帐,月底结清。」
宋应星走南闯北,也不是没见过以物易物的,传言陕西那边就是用米当钱,可有铜钱不收的,景德镇是头一份。
小二道:「现在银钱兑价,一天一个数,说不定一个月后,就一两银子换三千枚大钱,谁敢留铜钱啊。」
宋应星皱眉:「也罢!不要铜钱就算了,不要银子是什么道理?同样都是银子,有什么差别?」「那差别可就大了,您看。」小二从腰带上取下一枚银币递给宋应星。
这是枚币值「五分」的银币,背面印着一只海鸥。
「这个叫鸟钱,一枚五分鸟钱,在钱牙子那,要用七分三厘碎银子兑。而且这个兑价也在变,说不定过几天,又要涨到七分四厘了。」
宋应星也算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为什么元洋有溢价,本质和番洋的溢价是一个道理,可溢价不断上涨又是为什么?
小二解释,那是因为元洋好用,在银根收紧的时候,店家最怕收到假银子,碎银子丶银锭成色相差太大,称重丶验色丶火耗都麻烦,久而久之人人都愿意收元洋,甚至连官府收常例钱,都点名只收元洋。元洋不断升值,对应碎银子价格就是持续下跌,铜板更是一文不值,进一步刺激百姓把铜板丶碎银子都拿去兑换成元洋。
钱牙子那生意兴盛,兑价自然水涨船高,又反过来继续刺激百姓。
元洋就这样左脚踩右脚,一路涨上天。
宋应星目瞪口呆,见小二喝乾茶水,又给他续上,同时问道:「那元洋肆意流通,官府不管吗?」「哈!」小二一声嘲笑,「当然管,前些日子府里发了告示,禁用元洋买卖,当天就让兑价高了两厘。」
「物以稀为贵,自古皆然……」宋应星喃喃道。
「不过县衙里的老爷也不傻,收门市费丶常例钱的时候,只认元洋,要敢给碎银子,抽水比钱牙子还狠「这么短时间,局面以至于斯吗?」
宋应星身负举人功名,也算是官僚预备役,这点弯弯绕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元洋足重丶足色,收税时方便得很,能节省极大工夫,铸造成银锭解送省里也方便,甚至可能县衙带头把收上来的元洋兑成碎银子,把碎银子熔了交上去,多余的溢价留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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