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梅魄映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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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梅魄映心

    次日上午,巳时将尽。

    凛夜才在一室暖阳与淡淡梅香中悠悠转醒。甫一动弹,便觉全身骨骼如同被拆散重组过一般,尤其是腰肢与腿间,酸软酥麻得几乎不属於自己,使不上半分力气。他睁开依旧有些惺忪的眼,发现身旁的床榻已空,夏侯靖不知何时已起身。外间传来刻意压低的熟悉话语声,似是在细细吩咐宫人准备早膳丶暖轿与赏梅所需之物。

    寝殿的帘幔被轻轻掀开,夏侯靖走了进来。他已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合体的玄色暗纹骑装,以银线绣着隐约的龙纹,腰束革带,足蹬鹿皮靴,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宽肩窄腰长腿,俊美非凡中透着武人的英气与帝王的威仪。他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自然无比地探了探凛夜的额头,掌心温暖乾燥。「醒了?可有哪里不适?头晕麽?」

    凛夜缓缓摇头,试图用手臂撑着坐起身,却因腰腿间骤然袭来的酸软无力,又倒了回去,不禁闷哼一声。

    夏侯靖低笑出声,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背,助他缓缓坐起,又取来早已备在枕边的柔软寝衣,亲手为他穿上,系好衣带,动作细致温柔。「是我不好,昨夜……确实闹得太过,累着你了。」

    「你还知道。」凛夜睨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慵懒与昨夜过度使用的痕迹。

    夏侯靖眼中笑意更浓,却不辩解,只转身从宫人手中接过温热适口的清水,亲自送到他唇边,看着他小口啜饮。接着,又拧了温热的软巾,细细为他擦拭脸颊与双手。早膳很快送来,是特意准备的丶极为清淡滋补的鸡丝瑶柱粥,配着几样精致开胃的小菜。

    夏侯靖竟不假任何宫人之手,亲自端碗执勺,一勺勺吹凉了,耐心地喂凛夜吃完。

    「後山的梅花,昨夜我派人去看过,说是开得正好,尤其是岩边那几株老红梅,凌寒怒放,艳如云霞。」待凛夜用完膳,夏侯靖接过宫女手中的玉梳,动作熟练地为他梳理那一头如瀑的墨色长发,将其束成一个简单却不失优雅的发髻,以一根白玉簪固定。「可要去看看?我备了软轿,铺得厚实暖和,你只管在里头赏景便是。」

    凛夜本想说自己走得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但稍一尝试动弹腿脚,那钻心的酸软便让他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只得顺从地点头。

    夏侯靖见状,眼中笑意温柔,却并未急着将他抱起,而是转身从宫人捧着的紫檀木托盘上,取来一套摺叠整齐丶质地柔软保暖的衣物。

    「山间风寒,仅着寝衣可不够。」

    他温声道,先抖开一件月白色绣银竹纹的贴身丝袍,小心避开凛夜酸软的腰肢,为他套上双臂,仔细拉平整,系好侧边的衣带。接着是一件浅云灰色的夹绒锦缎短袄,领口与袖口缀着细软的风毛,保暖而不显臃肿。

    「抬手,慢些。」

    夏侯靖耐心引导,帮他穿上袄子,又取过同色系的锦缎长裤,动作轻柔地为他套上双腿,拉至腰间。每一个步骤都极尽细致,彷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品。最後,他单膝蹲下,握住凛夜一只白皙的脚踝,为他套上厚实的罗袜,再仔细穿好麂皮内里丶缎面绣祥云纹的暖靴,确保每一处都妥帖舒适。

    着装完毕,夏侯靖取来那袭华贵雪白的狐裘披风。这披风毛色光润非凡,毫无杂质,内里是墨绿色的软缎。他将披风展开,自後轻轻裹住凛夜,带子在颈前系成一个既稳固又优雅的结,并细心理顺领口丰厚的狐毛,让其贴合脸颊,阻隔寒气。端详片刻,确认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实温暖後,他方才俯身,一手穿过凛夜膝弯,一手稳稳托住其背,将连人带衣打横抱起,步履沉稳地走出温暖如春的寝殿。

    院中,两乘轻便暖轿早已备好。其中一乘格外宽大,轿身遮挡严密,轿帘是厚实的锦缎,内里铺着厚厚的熊皮绒毯,角落还置有小小的银丝炭炉,暖意融融。

    夏侯靖将凛夜小心地放入这乘软轿中,替他调整好靠垫,确保舒适,却自己并未坐上另一乘,而是从侍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跃上一匹通体乌黑丶神骏非凡的骏马。

    「你骑马做什麽?为何不一同乘轿?」凛夜掀开轿窗边的锦帘一角,有些疑惑地问。初冬的风带着寒意,让他将脸往柔软的狐裘毛领里缩了缩。

    夏侯靖驱马靠近轿窗,俯下身,隔着窗户轻吻了一下他微凉的唇瓣,眉眼在冬日晴空下格外明朗。「护送娘子赏梅,自然要亲自随行在侧,方才显诚意。你坐好,盖好毯子,莫要着凉。」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轿起,马行。一行人缓步离开行宫院落,沿着清扫乾净的山道,向着後山梅林迤逦而行。山道两旁,苍松翠柏依旧挺拔,点缀着未化的残雪。

    夏侯靖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玄衣墨马,宛如一幅流动的画。他不时侧身,透过轿窗与凛夜低声交谈,指点沿途景致;偶尔递进一包刚刚买来丶犹带温热与焦香的糖炒栗子;或是折下一枝路边早开的腊梅,递到凛夜鼻尖让他嗅闻那冷冽清香。

    凛夜靠着柔软温暖的靠垫,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透过轿窗,静静看着外面骑在马上的那个身影。那人玄衣如墨,映着冬日浅淡的阳光与皑皑残雪,身姿是经年练武与朝政磨砺出的沉稳挺拔。每当他回首望向轿中时,那双深邃的凤眸里,便会漾开纯粹而温柔的笑意,彷佛盛满了整个春天的暖阳,只为他一人绽放。

    什麽江山社稷,什麽朝堂纷争,什麽税赋改制,此刻,似乎都被这西山清冷的空气与身旁人温柔的目光隔绝在外,变得不那麽紧迫了。重要的是这个人,这份历经波折却愈发醇厚的情感,这段从繁忙朝政中偷来的丶只属於彼此宁静相依的时光。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抚摸着腕间那颗温润的心血玉珠。阳光下,那缕鲜红的纹路越发显得鲜活欲滴,彷佛有了生命,与他腕间的脉搏一同轻轻跳动。

    山道蜿蜒,延伸向梅香深处。前路或许尚有风雪,或许仍有荆棘,但有人如此携手同行,心心相印,便不惧任何寒霜,亦能共赏每一程的花开。

    出了行宫,山径蜿蜒,空气中已隐隐浮动着一缕极清极冷的幽香。软轿稳稳前行,夏侯靖策马随在侧畔,不时俯身与轿中的凛夜低语。越往深山,那梅香便愈发清晰,不似花香,倒像某种沁入骨髓的冷冽诗意,丝丝缕缕钻入鼻尖,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闻到了麽?」夏侯靖的声音透过轿帘传来,带着笑意。

    「嗯,」凛夜轻应,将轿窗的锦帘又掀开些许,向外望去。山道两旁仍是苍松翠柏的浓绿,点缀着未化的皑皑残雪,然目光所及,尚未见梅树踪影,那香气却已无处不在。「香气清远,似是从高处飘来。」

    「快到了。」夏侯靖道,「这片梅林生在西山背阴的崖畔,地势颇高,平日人迹罕至,花开时便格外肆意烂漫。」

    又行了一盏茶工夫,软轿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倚着陡峭山崖生长的梅林。数十株丶或许上百株老梅树姿态各异,盘根错节,枝干如铁,横斜疏瘦,嶙峋的枝桠上却迸发出无数密密匝匝的花朵。花色并非单一,有洁白如雪丶清冷似玉的白梅,有粉嫩如霞丶娇羞含露的宫粉梅,但最夺目的,却是崖边那几株傲然独立的红梅。它们的花瓣并非大红,而是那种沉静又热烈的朱砂红,在冬日苍茫灰暗的崖壁与湛蓝天幕衬托下,如同一簇簇灼灼燃烧的火焰,又似泼洒在素绢上的浓艳血点,惊心动魄的美。

    软轿在梅林边缘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停下,此处早有宫人细心布置。一张宽大的厚绒毡毯铺在落满细碎花瓣的草地上,上设矮几,几上摆着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酒,旁边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并两只玉杯。矮几旁还放了两个厚软的锦垫,以及一张铺着狐皮的美人靠,显然是为凛夜准备的。

    夏侯靖已先一步下马,亲自走到轿前,掀开轿帘。「来,小心。」

    他伸手,并非让凛夜扶着下轿,而是直接探身进去,再次将人稳稳抱起。凛夜轻呼一声,手臂本能环住他脖颈。

    「放我下来吧,这般抱着走,像什麽样子。」

    他低声说,眼角馀光已瞥见随侍的宫人侍卫皆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有何不妥?」夏侯靖挑眉,抱着他稳稳迈下软轿,踏上山径,语调理所当然,「从此处到赏梅亭,尚有数十级台阶与一段碎石小径,你腿脚不便,我抱你过去,天经地义。」

    凛夜还想说什麽,夏侯靖已抱着他,大步走向那条通往梅林深处丶铺着防滑细砂的小径。狐裘宽大,几乎将凛夜整个包裹住,只露出一张清瘦秀致的脸。他本能地环住夏侯靖的脖颈,将脸侧贴在他颈窝,呼吸间尽是他身上混杂着冷冽空气与温热体息的熟悉味道,以及那愈发浓郁丶无处不在的寒梅幽香。夏侯靖的步伐沉稳有力,即使抱着他,踏在略显崎岖的山径上也不见丝毫颠簸。

    「重麽?」凛夜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低声问。

    「轻如抱梅。」夏侯靖低头,唇几乎擦过他额际发丝,低语道,「还可再重些,你近日虽长了些肉,仍太清瘦。」

    「胡说什麽。」凛夜轻嗤,耳根却微热,没再反驳。

    短短一段路,夏侯靖走得并不快。他刻意调整角度,让凛夜能看清沿途梅枝横斜丶花影叠乱的景致。几瓣殷红的梅花被山风吹落,飘旋着落在凛夜狐裘雪白的毛领上,红白相映,墨发玉颜,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夏侯靖眸光深了深,俯首轻吹一口气,将那几瓣花吹落,顺势在他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

    「到了。」

    踏进半山腰那座专为赏梅而建的观景亭中,亭内早已备好炭盆,暖意混合着愈发清晰的梅香迎面扑来。夏侯靖却未立刻将人放下,而是径直走向亭子面向山谷丶视野最为开阔的一侧。那里并非铺着毡毯的地面,而是设有一张宽大舒适丶铺着厚厚锦缎坐垫与整张白虎皮的宽椅,椅旁还有小几。他这才小心地将凛夜安置其上,像是放下易碎的珍宝,又仔细拢好他身上的狐裘,确保从领口到脚踝都包裹得严密,不露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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