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老臣谋身,纯臣谋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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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看明白了。」

    「圣上行事,可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凡事都喜欢做万全之准备,再以万钧雷霆击之。」

    「能用十分力,他非要用上百分千分,务求杀鸡而用牛刀」,一击必中也。」

    说道这里,他深深地看向卢象升,一字一句道:「建斗,说到这里,便是你被叫回来的真正原因了。

    「7

    「这位陛下,又新开一局了!正是你这把牛刀上场的时候。」

    卢象升神色一凛,立刻正色拱手道:「请老师明言!」

    黄立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对一旁的仆人道:「去,将书房那副舆图,还有我的靉靆取来。」

    仆人应声而去。

    黄立极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用陛下的话说,大明祖制到了如今,在历代修修补补之下,其实早已面目全非了。

    是故,往后谁也不要整天拿祖制说事。」

    「真要谈祖制,那便从新政中人丶旧政中人以外,单开一个祖制中人」。凡查得其人贪腐,一律依太祖旧例,剥皮实草了事。」

    卢象升闻言,不由笑道:「这确实像是陛下会说的话。」

    黄立极也不等仆人将东西递上,便接着说道:「所以,要改是毋庸置疑的,关键是怎麽改,从何改起。」

    「京师毕竟是首善之地,天子脚下,诸多改革之政,终究特殊,难为天下郡县借鉴。」

    「是故,陛下打算在京畿之中,除顺天府以外,再选一地,以作完全丶彻底之新政改革的试验田。」

    「凡田亩丶官吏丶商税丶漕运丶海运丶军备丶军功————所有国朝大政,均要在这块新地上先行试过,以为天下范本!」

    他话音刚落,仆人便将舆图和一副水晶靉靆恭敬地递了上来。

    黄立极戴上靆,将那副舆图在桌案上徐徐摊开,问道:「建斗,你觉得,此地会是何地?」

    卢象升的自光甚至没有落到地图上,便立刻斩钉截铁地开口道:「此处,必是天津!

    「」

    「不错。」黄立极赞许地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是天津,但又不止是天津。」

    他低下头,戴着魂靆,仔细地对着地图审视了许久,然后伸出手指,用指甲在地图上,围绕着天津卫,浅浅地划下了一道弧线。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将地图推向卢象升。

    「陛下在天津左近,画了这麽一个圈。周遭数个郡县,将会各自从原有的州府中划出,并入天津。」

    「此地,将并县升府,命名为天津府试验区」!乃是新政除京师之外,另一处标杆!」

    「甚至可以说,是未来大明各地州县真正的标杆!」

    卢象升接过地图,定睛一看,饶是他素来沉稳,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圈里,除了原本的天津三卫,往西,从河间府取了静海丶兴济丶青县;往北,从顺天府取了大城丶文安丶霸州丶武清————

    (附图,没仔细圈范围,大概考虑了必须有农田丶有漕运丶有水丶靠海丶有河丶有盐场等因素)

    好大的手笔!

    然而,卢象升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之色,反而紧紧皱起了眉头:「老师,此事牵扯诸多府县的财税丶官员丶事务,盘根错节,如此划分,是不是————

    太过仓促了一些?」

    「朝中就没人劝一劝陛下吗?」

    黄立极闻言大笑:「建斗啊建斗,此话往后勿要再问了。」

    「这个圈,如今还只是个虚圈而已。真正要落实,怕是要到永昌二年了。」

    「以陛下的行事风格,如此大事,又怎会仓促行事?!」

    卢象升扬起眉毛:「那为何如此早便拿出来说?这是————为了京中常说的那个政治吹风」?」

    「是,也不是。」黄立极道,「一方面,是吹吹风,让各方心里有个准备。」

    「另一方面,是陛下在秘书处中,新设了一个「政策组」。」

    「定额十人,不要京中清流,不要翰林词臣,全部都只要有地方实务经验,且地方治政杰出之人充任。」

    「其所担职责,便是要在永昌元年这一年里,逐一讨论丶确定将要在试验区推行的新政。」

    「并且,还要挑选合适的北直隶州县,先行试办,观察效果。」

    「待永昌元年结束,各地反馈完毕,诸般政策在小范围内验证可行之后,才会在永昌二年,正式成立这个天津府试验区」,将所有革新之政,一体推行!」

    「到那时,政策组成员,便落地天津府,为知府丶为知县,而新的政策组成员则重新选任。」

    他顿了顿,看着卢象升:「这一下,你还觉得仓促吗?这是要用整整一年的时间来定计,再用一年的时间来验证啊。」

    卢象升恍然:「原来如此。那麽,我被调回京中,便是要入这个政策组吗?」

    黄立极摇着头笑道:「哪有那麽简单。」

    「吏部杨景辰,从全国考选了七十名精干的地方知县;我这边,也从京官中挑选了五十名有地方经验的干员。」

    「更不要说,还有那奉诏入京的百馀名北直隶地方官。」

    「所有这些人,乃至这两百馀人以外的,只要有心于此,皆可呈上自己的治政之策,走秘书处丶委员会丶陛下三道审阅关卡!」

    「我唤你回来,一方面,是辽东马草一事,有你无你,其实大局已定,已不重要了。」

    「而另一方面,就是要你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准备,为自己争一个位置!」

    卢象升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他想了想,又道:「国朝各项规制,确实多有不合时宜之处,改革一事,势在必行。」

    「但受限于祖制之说,以往多是大臣们就事论事,修修补补,而诸多改易也往往要托言成例旧制。」

    「如陛下这般,直接定调要从根子上改,倒是前所未有。」

    他一边说着,脑中瞬间涌出了无限的想法。

    废除优免丶废除丁银丶彻底合并田赋丶胥吏品秩改革丶官员考成追责。

    一个个在以往想过,却又叹气放下的念头,此刻全都冒了出来,又被他一一推翻丶重组。

    两人又聊了一阵,见卢象升已然心事重重,黄立极便适时地端起了茶杯。

    卢象升会意,起身告辞。

    黄立极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站在正堂之中,看着卢象升身影跨出大门,这才转过头,对身后的老仆道:「十日后的休假,还有几位姻亲也要来访,到时候你看好门户,及时引进。」

    仆人躬身应诺。

    黄立极站在原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座师与门生,说是师生,其实是一种可松可散的关系。

    一榜数百人,哪里有那麽多情分可言。

    关键,还是看双方是否于彼此有利,若有利,自然会走到一起。

    他黄立极将卢象升这个关系重新翻出来,用心维护,自然也是有他的原因。

    一方面,这位新君虽然多疑,却不知为何,对寥寥几个人是明显青眼有加的,孙传庭是一个,眼前的卢象升也是一个。

    另一方面,卢象升这种刚直的「糟糕性格」,居然更能入了这位帝君的眼,日后扶摇直上,几乎是确定之事了。

    他虽对卢象升说,入「政策组」要看公文,但心中几乎已经笃定,这篇公文只要别太差,卢象升入组,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那麽到了永昌二年,他就是天津府知府了啊!

    天津府知府,那能是普通的知府吗?

    这又是何等可怖的升迁速度!

    他黄立极,毕竟是天启朝的首辅,是旧时之臣。

    这位新君,似乎也无意让他领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事,更多是拿他当个裱糊匠,一个新旧朝堂之间的镇物。

    说不定明年丶后年,等霍维华丶薛国观那些新贵做出成绩后,他便要退位让贤了。

    如此一来,那所谓加封公爵丶配享孔庙丶名入凌烟阁的无上荣光,似乎也与他无缘了。

    是故,黄立极也不指望自己还能在新朝再进一步,所求也不过是加个三公荣衔,然后致仕归乡罢了。

    那麽眼下,他黄立极,自然也要为自己的子孙侄辈,提前做做打算了。

    赶紧趁着说话还有几分份量,多多提携能干丶亲近的人才是正理!

    另一边,卢象升走出了黄府。

    他心中,脑中,全都是那个「天津府试验区」,或者说,「祖制改革」之事。

    这真的能行吗?祖制祖制,可不仅仅是利弊一说,并不是往好处去改就可以的。

    每一个祖制,实则都是天下官吏丶百姓在数百年的时间之中沉淀丶磨合出来的最舒服情况。

    ——

    贸然去打破的,又会迎来多大的反弹呢?

    这比起所谓清丈田亩丶厘清赋税来说,似乎又是更大的挑战了。

    谁会支持,谁会反对?又要从何入手?万一掀了动乱,又要如何应对?

    卢象升一路默默行走,眉头紧锁,考虑着各种问题,一时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音,突然传来。

    「阿妈,你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大人好傻呀,雪都停了,他还打着伞呢!」

    这声音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音节,但紧接着,便是一个妇人惊慌的「嘘」声,和一声压抑不住的丶孩子被打后委屈的抽泣。

    现世的喧嚣,瞬间涌回了他的耳中。

    卢象升的脚步一停,将伞往后一靠,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大雪果然已停了。

    灰沉沉的天幕似乎稀薄了一些,日头虽不能出,但边缘之处隐隐已可见傍晚的霞光四散。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那对母子身上。

    那个妇人正满脸惶恐地捂着孩子的嘴,惊惧地看着他这一身刺目的绯红官袍。

    卢象升将伞一收,温声道:「童言无忌,夫人何须如此。」

    他的神情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

    「本官沉思入神,竟不知————天光已开。」

    「说起来倒确实是————犯傻了。」

    说罢,卢象升对着他们微微一礼,便径直往那东边的霞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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