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老臣谋身,纯臣谋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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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6章 老臣谋身,纯臣谋国

    面对卢象升如此激烈的诘问,黄立极却只是将酒杯轻轻放下。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建斗,你觉得当今陛下,是能被「说通」的吗?」

    黄立极摇了摇头,不等卢象升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内阁庭推增补阁臣一事,拉通会上吵了快一个月了,又有多少人上书,多少人求见?但陛下说过无实务者不许入阁」,那麽不许就是不许。」

    「他宁可撤回北直总督一职,另设巡按小组丶布政司工作小组,也绝不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让步分毫。」

    「这位陛下,看似广纳谏言,但根底里,有些他认定的东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

    卢象升心中担忧仍未消散,继续追问道:「我在永平府追查马草一事,确实查到了有边军镇守太监与勋贵插手的痕迹,只是还没往上追溯。」

    「老师,会不会是哪家勋贵,还是哪位中官在陛下耳边递了话?」

    「凡事总要有个缘由!是我卢象升在永平查案,碍了谁的路吗!」

    黄立极哂笑一声,答非所问:「你可知,陛下每日下午,雷打不动,必要召见五名大臣?」

    卢象升一怔,随即点头道:「此事我有所耳闻,在京中好友的书信中曾有提及。」

    「那都是老黄历了。」黄立极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此事如今已然变了。」

    「每日下午,所见臣僚仍是五名,但除了文臣以外,陛下也开始召见厂卫丶武官丶勋贵丶举人丶监生等。」

    「此外,又增设了五名「臣民」的名额。」

    卢象升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听懂这「臣民」是何意。

    黄立极顿了顿,似乎是在享受卢象升脸上的困惑,这才慢悠悠地解释道:「所谓臣民,便是由陛下提前三五日赐下锦囊,锦衣卫缇骑快马出京,不许任何人窥探,按锦囊上的要求,前往京畿丶北直隶丶乃至山东丶山西丶河南各地,邀请各色人等入京面圣。」

    「此中,有田间劳作的下户,有略有家资的中户,有家财万贯的富户。有地方上德高望重的乡绅,有码头上扛包的力夫,有西山贩煤的商人————」

    「总之无所不有,无所不包。」

    黄立极看着卢象升,目光深邃:「建斗,你现在还觉得,这样的皇帝,是能被几句谗言丶几分情面所轻易动摇的吗?」

    卢象升闻言,长吐一口气,默然无语。

    什麽乡绅丶军头丶中官丶勋贵,他又何尝怕过?

    他只是怕自己的一腔热血,被君王的猜忌与动摇所辜负。

    以他之前面圣的经历来看,这位天子虽然圣明烛照,甚至引他为同志,但毕竟年少,心性是否能够坚定,实在难说。

    可如今听黄立极这麽一说,那份担忧,这才烟消云散了。

    一个能将耳朵伸到田间地头,伸到码头力夫身边的皇帝,又怎麽可能被身边人轻易蒙蔽?

    心中的愤懑与担忧一去,他便又开始琢磨起自己那做了一半就停下的事业了。

    然而卢象升却不知道,黄立极的话,其实只说了一半。

    这位皇帝,又哪里只是坚定而已?

    他分明就是全然不相信任何人。

    是的,尽管永昌帝登基以来,多有仁慈宽厚之举,君臣相得的故事也传出不少。

    但在黄立极与几位老臣私底下交流之中,这位年轻帝王那温和面孔之下,最深的底色,就是怀疑。

    这种怀疑,不仅仅是对阉党丶对东林,也不只是对勋贵丶对大臣,而是对所有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都抱有深深的戒备。

    所以,才会有各种名目繁多的小组出现,每桩出外任事丶查调之事,都要配备厂卫丶

    勋贵丶大臣等诸多角色。

    所以,才会有雷打不动的召见,用以兼听则明。

    所以,才会有那需要反覆修改,详尽无比的经世公文。

    不过正因如此,他们才觉得,这位永昌帝,或许真是天生的皇帝。

    只是这些话,就没必要对卢象升这个「纯臣」说了,双方的关系,还远没到那份上。

    这边卢象升将手头的事情在脑中理了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师,那马草之事,后续究竟是个什麽安排?」

    「我交接之时特地问过,朝廷似乎不打算再派专员过去,此事————就这麽算了?」

    黄立极摇了摇头:「北直隶新政一起,各县清丈田亩,核定税赋,清整胥吏,则马草侵占贪弊之事自然迎刃而解,又何需专门再设一个马草巡抚?」

    「老师,此事并非如此简单。」卢象升立刻反驳道,「只论清丈田亩,马草之弊自然能够厘清。」

    「但要真正减轻民负,又于国有益,非得要大力推广蜂窝煤,增加煤炭开采不可。」

    「可各地知县向来厌恶开矿,唯恐矿徒聚集生事;地方乡绅也恐惧矿税再起。此事若无专员盯着,只怕渐渐就会不了了之。」

    黄立极闻言,不怒反笑,反问道:「建斗,你以为北直隶新政,只考成一个田亩吗?

    「」

    「放心吧,此事陛下早已定了核心要旨,说到底就八个字:因地制宜,各定其效」。」

    「每个县丶州丶府,统一的考成是田亩丶人口丶赋税,但这只是根本。往下,还有详尽的额外细分要求。」

    「顺天府尹薛国观,人就在中枢,动手最快,已经拿出了样板。」

    「明年顺天府的考成,除了清丈丶人口丶田赋这三项上考」之外,另有商税丶水利丶盗贼丶胥吏这四项中考」,此外又有其馀十数项下考」。」

    「田丶人丶钱,只是考成最基本的部分。其馀各事,多做成一件,视难度丶效用不同,便可多在考功簿上拿「红」数道不等。」

    「一切只看各位州县府官,究竟有多少野心来博取这份功名了。」

    黄立极说到这里,语重心长地看着他:「建斗啊,你若要做事,也不能只埋头做事,还是要抬头看看天色才行啊。」

    「这些事情,虽还未正式刊登在《大明时报》上,但在京中,其实真的不算什麽新闻了。」

    卢象升闻言,却挺直了脊梁,沉声道:「老师此言,学生不敢苟同。大明沦落至今日之境地,就是因为做事的人太少,而抬头看天的人太多了!」

    「吾道一以贯之,便在做事」二字。若人人都抬头看路,这脚下的路,又由谁来走呢?」

    黄立极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啊你,这般刚直的性子,日后怕是要吃大亏的。」

    卢象升坦然道:「吃亏便吃亏罢。学生从前也想学那无可无不可」的中庸之道,遇事瞻前顾后,思虑万千,反被陛下斥为无胆。」

    「那日之后,学生便想开了,君子坦荡荡,是何性情便做何样事,纵有亏折,亦无非本心。」

    这便是拿出黄立极之前给卢象升的谏言来说事了。

    那个时候卢象升也是入京后,来拜访了恩师黄立极。

    而黄立极给他的便是中庸丶谨慎之道。

    结果卢象升学了个半像不像,在皇帝面前闹了个好大尴尬。

    这桩旧事重提,黄立极顿时有些尴尬,于咳一声道:「那时陛下方方登基,谁也摸不准圣意,为师————也只是给了个惯常的通用解法,如何能料到————」

    卢象升摇摇头,不再纠缠此事,只是继续追问:「永昌煤推广一事,或许能入考成。那军中侵吞马草的情弊追查一事又如何?」

    「此事牵涉辽西军务,总不能也并入永平府的考成吧?」

    黄立极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兵部那边,已经牵头组织了一个辽东清饷小组」。」

    「这个组,人员早已定下,却迟迟没有出京,反而在京中连着开了十多天的会。」

    「为什麽?就是在京中先定下考成的目标,以及收集各方情弊,拿出详尽的应对方案。」

    「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尽可以交到他们那里去。」

    卢象升精神一振,立刻追问:「是哪位领这个小组?」

    「袁继咸。」黄立极道,「他从辽东发饷回来,路过永平府,不知你可曾与他见过?」

    「原来是他!」卢象升闻言,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虽然未曾蒙面,但若是他,那学生也就放心了。」

    这下轮到黄立极好奇了:「哦?你们并非同科,亦非同乡,居然也认得?」

    卢象升道:「学生往辽西探查马草之事时,曾听下面的军士民户,说起过他的名字。」

    「大家都学着那《辽海丹忠录》里的说法,敬称他为袁钦差」呢!」

    黄立极听到这里,眼中精光一闪,是真的来了兴趣:「说起来,在你看来,如今辽西那边,究竟是个什麽情况?」

    卢象升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最后,他沉声道:「八个字,引而不发,暗流涌动。」

    「孙督师上任之后,调动各路边军,加紧修筑锦州城防,统计粮秣辅重,但唯独对清饷整额一事,不发一言。」

    「每日只是令各城各堡轮流聚兵演武,广派斥候而已。」

    「一开始还好,军心尚稳。可后来,渐渐便有流言在军中传开,说是陛下亲政,第一件大事便是要清查欠饷。」

    「随后,孙督师又不知从哪找来了说书先生,在各城镇堡之中,四处传唱那本《辽海丹忠录》。」

    「慢慢地,整个辽西都知道,钦差西来,王命惩贪的故事了。」

    「学生在辽西探查时,就有好些个老卒,偷偷拉着我问,问我是不是那位书里面容白皙,能百步穿杨的李钦差。」

    黄立极听完,抚须良久,最后长长感叹一声:「引而不发————好一个引而不发!这位陛下,手段当真是了得!」

    卢象升疑惑道:「老师,此事————和陛下又有何干系?这不是孙督师的手段麽?」

    黄立极看了他一眼,反问道:「第一期《辽海丹忠录》是什麽时候刊发的?」

    「孙承宗又是几号出京的?」

    「为何这清饷小组一推迟出京,那说书先生口中的王三才面见钦差」,就突然断更了?」

    黄立极顿了顿,神色从容,笑意却深不可测:「你等着看吧,老夫不会看错的。」

    「等什麽时候,袁继咸那个清饷小组呈上的经世公文过了审,什麽时候,那王三才的故事,就会更下一期了。」

    卢象升迟疑道:「老师的意思是————这些手段,全都是联结在一起的?」

    「不错。」黄立极抚着胡须,眼中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了然,「我如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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