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以生命为誓!(四更合一,万字大章(1/2)
亨利·莫诺走进办公室时,脚步有些沉重。他先向欧仁·普贝尔鞠了一躬,看到坐在一旁的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
直到普贝尔示意他但说无妨,他才开口:「普贝尔先生,我来汇报美丽城阿尔勒街17号工人公寓的情况。」
欧仁·普贝尔坐直了身体:「情况怎麽样?病人接出来了吗?」
亨利·莫诺摇了摇头:「没有。他们……他们开始抵抗了。」
欧仁·普贝尔皱起眉头:「抵抗?什麽意思?他们还能怎麽抵抗?不要命了吗?」
「公寓里的人把门堵死了,不让我们进去。他们从窗户往下扔东西,还说要浇开水。警察也不敢硬闯。」
欧仁·普贝尔的脸色沉了下来:「警察不敢?他们的枪是干什麽用的?」
亨利·莫诺的声音很低:「是,警察有枪。但普贝尔先生,那是霍乱。公寓里至少有七个病例,还有更多可能感染的人。
如果强攻,里面的人冲出来,外面的人挤进去,造成混乱,整个街区可能都会传染。他们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欧仁·普贝尔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俯下身,极具压迫感地对亨利·莫诺吼了一句:「担不起?他们是想逃避责任!」
莱昂纳尔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知道亨利·莫诺说的是实情,霍乱不是暴乱,不能用对付暴乱的方法对付霍乱。
欧仁·普贝尔说完又坐了回去,还看了莱昂纳尔一眼,脸上的表情像冰块一样寒冷。。
他的声音也变得冷漠:「既然如此。那就把那所公寓封锁起来,里面的人一个也不许放出来!
任何外人与他们发生接触,要麽就关在公寓里,要麽就送到医院去。马上去办!」
亨利·莫诺的脸色变了,因为他太清楚这个命令意味着什麽了。那栋公寓里住的都是穷劳工,不可能有很多食物储备。
如果封锁起来,不许进出,里面的人很快就会断粮。他们会饿死!
「普贝尔先生……这……这会不会……」亨利·莫诺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欧仁·普贝尔抬起手,打断了他:「亨利,我们现在没有选择。如果他们不配合,就只能这样。这不是惩罚,这是防疫。」
莱昂纳尔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普贝尔先生,您这样做,只会把里面的人逼上绝路。」
欧仁·普贝尔看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那您说怎麽办?让他们继续抵抗,然后把霍乱传给整个街区,整个巴黎?」
莱昂纳尔沉默了,他知道此刻的欧仁·普贝尔已经无法用任何利益或者威胁打动了。
欧仁·普贝尔转向亨利·莫诺:「去吧,把阿尔勒街17号封锁起来。任何人,只要进去就不能出来。除非他愿意去医院。」
亨利·莫诺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再劝说一次:「普贝尔先生。如果封锁,里面的食物……」
欧仁·普贝尔摆摆手,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如果他们愿意把病人送出来,一切都可以商量。但
如果他们继续抵抗,那就只能这样。我必须为整个巴黎负责,而不是被一栋公寓里被人蛊惑的愚民裹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瞟了一下莱昂纳尔,仿佛在提醒莱昂纳尔到底是谁蛊惑他们的。
亨利·莫诺看了看欧仁·普贝尔,又看了看莱昂纳尔。他的脸上充满了挣扎。
作为卫生署的官员,他知道防疫的重要性;但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他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麽。
最后,他只能低下头:「是,普贝尔先生。」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等。」欧仁·普贝尔叫住了他。
亨利·莫诺停住脚步,回过头。
欧仁·普贝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亨利,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你要明白,我们这样做,不是真的要逼死这些人。
我们是要让他们放弃抵抗。只要他们愿意开门,愿意配合,一切都可以谈。食物,药品,我们都可以提供。」
亨利·莫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那警察那边……」
巴黎的警察不归塞纳省或者巴黎市管理,而是直接隶属于内政部,即使是欧仁·普贝尔,也无权命令警察。
欧仁·普贝尔挥了挥手:「我会和卢梭先生商量。你先把命令传下去,封锁公寓,不许进出。」
皮埃尔·瓦尔德克-卢梭是现在的内政部长,儒勒·费里在这一届内阁当中最重要的政治盟友。
亨利·莫诺这才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欧仁·普贝尔和莱昂纳尔。
欧仁·普贝尔看向莱昂纳尔,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内心最后一点动摇都消失了。
他用傲慢的语气说:「索雷尔先生,巴黎市目前对霍乱所有的预防与治疗措施,都由巴黎医学院进行指导。
朱尔·罗夏尔丶埃米尔·德凯纳丶费尔迪南·德洛内等教授组成了医学顾问委员会,他们是最权威的医学专家。」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紧紧盯着眼前的普贝尔。
「而您在报纸上发表的那些文章,已经扰乱了巴黎市政对霍乱传播的阻断努力。出于言论自由的考虑,我们不会起诉您。
但是,请您不要再干扰我们的正常办公了。您刚刚说的那些,我可以当做一位热心市民的建议,但政府不会采纳。」
莱昂纳尔看着欧仁·普贝尔,心里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如果在阿尔勒街17号的抵抗出现之前,由欧仁·普贝尔推行「试点」,不失为一种充满勇气的尝试。
但抵抗已经出现了,现在再推行「试点」,就不再是勇敢,而是无奈的妥协,并且「暴露了政府的懦弱」了。
即使最后成功,民众和媒体只会将功劳归于莱昂纳尔,而不是他欧仁·普贝尔。
任何官僚最不能容忍的就两件事——第一,有人挑战自己的权威;第二,有人摘取自己的政绩。
偏偏现在两样都占了,欧仁·普贝尔要是能在这种情况下答应莱昂纳尔,那他就不该当塞纳高官,而应该和贞德站一起。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不再劝说,站了起来:「我明白了,普贝尔先生。告辞。」
欧仁·普贝尔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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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报纸报导了阿尔勒街17号工人公寓抵抗卫生署的新闻。
《费加罗报》的标题是:《愚昧的抵抗》。文章写道:
【昨日,美丽城阿尔勒街17号工人公寓发生令人震惊的一幕:
卫生署人员试图接走公寓内的霍乱病人时,遭到住户的暴力抵抗。
住户用家具堵死大门,从窗户投掷杂物,甚至威胁要浇灌开水。警察被迫撤退,整个街区面临严重的公共卫生风险。
这种行径是彻头彻尾的愚昧和自私。霍乱是传染性疾病,隔离病人是保护公众健康的必要措施。
这些工人的抵抗,不仅危及自身,更可能将疾病传播给整个社区。
我们呼吁政府采取坚决行动,维护公共卫生权威。对于这种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必须予以严厉制裁。】
《小巴黎人报》的报导角度不同:《绝望的自救》。
【昨天下午,美丽城阿尔勒街17号工人公寓的住户做出了一个绝望的决定:他们堵死了大门,拒绝卫生署接走病人。
这不是愚昧,这是绝望后的自救。这些工人亲眼看到邻居被拉去医院,然后死去。
他们知道,一旦进入医院,等待病人的可能不是治疗,而是放血丶灌肠和死亡。
「我丈夫就是被拉走的,第二天就死了。」三楼的一位妇女从窗口向我们哭喊,「他们说去医院是治病,可那是送死!」
现在,政府已经下令封锁公寓,里面的人不许出来。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这些工人和他们的家人将被困在疫区,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只能等死。
我们呼吁政府重新考虑这一决定。防疫重要,但人的生命同样重要。】
《解放报》更加激烈:《普贝尔的谋杀令》。
【塞纳高官欧仁·普贝尔下达了一道命令:封锁阿尔勒街17号工人公寓,里面的人不许出来。
这道命令,等于宣判了公寓内所有居民的死刑。他们是工人,是穷人,没有足够的食物储备。
封锁意味着饥饿,饥饿意味着死亡!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他们不愿意把亲人送去医院等死。
他们选择了自救,选择了按照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在《我呼吁!》中提出的方法照顾病人——
烧开水,喝盐水,处理好病人的排泄物,保持食物清洁。
现在,普贝尔先生要用饥饿迫使他们屈服。
这是暴政!是谋杀!】
《时代报》则发表了巴黎医学院教授朱尔·罗夏尔的文章:《科学与愚昧的战争》。
【近日,某些不负责任的言论声称霍乱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通过水和食物传播,完全违背了医学常识。
霍乱是典型的瘴气病,由腐败物质散发的有毒气体引起!
隔离病人,净化空气,焚烧焦油,喷洒香水——这些才是正确的防疫措施。
而某些人提出的「烧开水」「喝盐水」等方法,不仅无效,更可能延误治疗。
放血疗法是经过两千年验证的有效方法,可以清除体内的热毒。
现在,美丽城工人公寓的抵抗,正是这些错误言论的直接后果。
工人们被误导,拒绝科学的治疗,选择自我隔离,这只会让「瘴气」在封闭空间内累积,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我们呼吁公众相信科学,相信医生。不要被外行的胡言乱语所迷惑。】
咖啡馆里,沙龙里,街头巷尾,人们都在争论。
支持政府的人说:「必须强硬!不然谁都敢抵抗,防疫还怎麽搞?」
同情工人的人说:「那是逼人去死!医院治不好,还不让人自己想办法?」
相信医生的人说:「罗夏尔教授说得对,要相信科学!」
相信莱昂纳尔的人说:「科学?放血灌肠叫科学?那叫谋杀!」
争论越来越激烈,但阿尔勒街17号里的人,听不到这些争论,就连报童都不敢接近这里。
他们只知道自己被封锁了,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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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勒街17号内部,时间过得很慢,慢得让人觉得一天比一星期还长。
第一天,大家还抱有希望。也许政府会改变主意,也许会有谈判,也许……
但第二天,希望开始消退,恐慌开始蔓延。
公寓楼有六层,每层有四个房间,总共住了二十多户人家,大约一百人。
现在,七个确诊病人分散在不同的楼层,他们的家人照顾他们,其他人尽量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但公寓太旧了,隔音很差。咳嗽声,呻吟声,呕吐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让每个人都心惊胆战。
食物是最大的问题。
工人家庭没有多少储备。通常都是当天挣了钱,当天买食物。
每家每户的橱柜里,只有一些面包丶土豆丶洋葱,也许还有一点腌肉。
封锁的第二天晚上,三楼的卡隆先生召集了一次会议。他在铸铁厂工作,是个小工头,也是公寓里最有威信的人。
大家聚集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
「食物不够了。」卡隆先生开门见山,「我家的面包今晚就会吃完。土豆还有几个,但也不多。」
其他人纷纷点头。
「我家也是。」
「我只剩两个面包了。」
「洋葱还有几个,但光吃洋葱……」
卡隆先生环视一圈:「水呢?」公寓旁边本来有一根公共水管,但楼已经被封锁了,他们取不到新鲜的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封锁之前,警察网开一面,让他们又取了一次水。
「水还有。」四楼的一个女人说,「但莱昂纳尔先生说水要烧开才能喝。烧水需要燃料,我家的煤炭也不多了。」
煤炭,又一个严峻的问题。巴黎的冬天还没完全过去,晚上需要取暖。穷人家的煤炭也是按天买的,没有多少储备。
「病人怎麽样?」卡隆先生问。
五楼的一个男人摇摇头:「我妻子还在拉肚子,但喝了盐水以后,好像好了一点。至少没有更严重。」
另一个女人说:「我儿子也是。拉得厉害,但喝了盐水,还能喝进去一点米汤。」
卡隆先生点点头。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自从他们按照莱昂纳尔在《我呼吁!》中建议的方法做以后,公寓里只出现了一个新病人,而且很可能之前就感染了。
已经染病的七个人里,只死了一个最严重的,尸体在完全封锁前送出去了。其他六个虽然奄奄一息,但还活着。
卡隆先生叹了口气:「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年轻人小声说:「如果我们开门,让卫生署的人进来呢?」
「开门?然后呢?所有病人都被拉去医院,然后被放血灌肠,然后死掉?你可能也会被拉走,因为你接触过病人。」
年轻人不敢说话了。在这个时代,对医生的信任和对医院的恐惧两种情绪并存是每个人的常态。
这是因为并不是所有医生都接受细菌学说,所以医院里产褥热等各种感染事件频发,死亡率远比上门治疗高。
「可是如果不开门,我们会饿死。」另一个老人说,「没有食物,没有煤炭,我们撑不了几天。」
「也许政府会改变主意。」一个女人抱着希望说。
卡隆先生无奈地摇摇头:「也许会,也许不会……我明天会尝试去谈判,希望能买到一点食物。至少能去接点水。」
会议最终没有结果。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等待。
第三天,食物更少了。卡隆先生隔着门向警察喊话,但得到的只有无情的拒绝。
有些人开始减少进食,一天只吃一顿。孩子们饿得直哭,但大人们没有一点办法。
煤炭也开始见底,晚上越来越冷,有人开始拆旧家具烧火。一把椅子,一张小桌子……扔进炉子里,能烧一会是一会。
但家具是有限的,甚至有些人已经饿得劈不动木头了。
第四天,气氛开始紧张,分歧也越来越激烈。
有人提议开门投降:「至少去了医院还有机会,呆在这里只能等死!」
有人反对:「去医院就是送死。不如在这里坚持,也许会有转机。」
「我不相信普贝尔真敢把我们饿死!报纸上的口水会淹死他的!」
「他如果不敢,就不会封锁这里!这些老爷的心都比石头还要硬!」
争吵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卡隆先生试图安抚,但效果有限。饥饿和恐惧正在消磨人们的理智。
到了第五天早晨,情况到了临界点。
最后一点面包屑分给了孩子们,大人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煤炭也完全用光了,有人开始拆门板,有人准备冲出去。
绝望笼罩了整个公寓……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马车的声音,很多很多马车的声音,很重很重的马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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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纳尔站在阿尔勒街街口。在他身后,二十辆大马车排成一列,每辆车上都堆满了货物。
食物,煤炭,乾净的棉布,成桶的乾净水,生石灰,石炭粉,漂白粉……重得要用两匹大挽马才能拉得动。
车队旁边,站着十几个车夫,还有两个年轻人。
警长阿尔方斯·勒格朗紧张地跑过来,拦在车队面前:「索雷尔先生,您不能过去!你难道不知道内政部的命令吗?
一旦与公寓里的人发生接触,要麽去医院,要麽也要关在公寓里!」
莱昂纳尔平静地看着他:「我当然知道。这个混蛋命令就是在我面前被下达到你们头上的。」
阿尔方斯·勒格朗一愣:「那您还……」
「我来了,就是要和这些相信我方法的人在一起。如果我错了,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阿尔方斯·勒格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莱昂纳尔盯着他:「你难道想让公寓里那些可怜人在你的面前一个个饿死?」
阿尔方斯·勒格朗哑口无言,却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几天他也承担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上面的老爷只需要动动嘴,而在一线承受道德谴责的是他。
莱昂纳尔不再理会他,回头对车夫们说:「把车赶到公寓门口,然后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车夫们面面相觑,但看到莱昂纳尔平静而坚决的眼神,他们还是照做了。
马车缓缓驶向阿尔勒街17号。
街对面的封锁线后面,警察们看到阿尔方斯·勒格朗的举动,同样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都知道莱昂纳尔·索雷尔是谁,也知道如果今天警察阻止他和他的车队,明天报纸上会怎麽写。
马车在公寓门口停好。莱昂纳尔让所有的车夫都先离开,只有自己站在门口等待。
公寓的窗户里,出现了一张张脸,苍白的,瘦削的,充满警惕的……然后他们露出了惊讶丶难以置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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