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格陵兰传统捕鲸(2/2)
「我们能赶着狗拉雪橇,能一直跑到加拿大去。那时候的夏天很短,冰山融化得很慢,我们从不担心没有淡水喝。」
「可是现在,」她摇了摇头,「夏天越来越长,冰越来越薄。去年夏天,我甚至在海里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座头鲸。它们是跟着温暖的洋流一路向北跑过来的。」
「冰川在哭,海豹在变少,北极熊也越来越瘦,因为它们找不到可以趴着捕猎的海冰了。它们只能跑到我们镇子上来翻垃圾桶。」
老奶奶看着林予安,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你们这些开着大船丶坐着铁鸟来的人,你们的世界太热了。你们的热,正在把我们的冰融化掉。」
这番话,让林予安感到一阵莫名的无语。他知道老人说的不是他个人,而是代表的那个高速运转的工业文明。
「我们能做的,就是适应。」奥达克打破了沉默,试图缓和气氛,「至少,现在来打猎的游客多了,我们能赚到更多的钱,去买哥本哈根运来的取暖油和牛奶。」
「钱————」阿维亚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钱能买来取暖油,但买不回正在消失的海冰。」
「当最后一只海豹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时,我们守着再多的克朗又有什麽用呢?」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声如同远古的呜咽。
最终,还是阿维亚克自己打破了这份沉重。她仿佛耗尽了回忆的力气,重新变回了那个平静的老人。
她看着林予安:「东方来的猎人,你是个有礼貌的孩子,也愿意听我这个老婆子唠叨。Sila(天神)会保佑你的。」
「既然你给我带来了最好的海豹肉,我也给你一个消息。」
老人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向了西北方向:「今天早上,村里那个叫皮塔的小伙子从北边回来。他在蓝墙」(冰山群)后面的大裂缝里,看到了喷水的雾气。」
听到这话,一旁的奥达克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雾气?是什麽样的雾气?」
「又高,又直。」阿维亚克比划了一下,「而且他说,他听到了冰面下传来的唱歌声,像是鸟叫,又像是口哨。」
「是海中的独角兽(独角鲸)。」奥达克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只有它们会在冰缝里唱歌。」
阿维亚克点了点头,看着林予安:「它们通常只在深海待着,但这几天的洋流把冰层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它们上来换气了。」
「皮塔是个胆小鬼,他怕那里的冰太薄,没敢靠近就跑回来了。但这对于你们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老人深深地看了林予安一眼:「去碰碰运气吧,孩子。独角鲸的长牙是海神的权杖。
如果你能得到它,你就是这片冰原承认的勇士。」
说完这句话,老人便闭上了眼睛,靠在兽皮垫子上不再言语,仿佛已经沉入了另一个时空,或者正在与那个逝去的时代对话。
奥达克对着林予安使了个眼色,两人没有再打扰老人的休息,悄悄地起身,恭敬地退出了这间充满了历史尘埃的小屋。
走出屋外,重新回到刺眼的阳光和寒风中,那种压抑的历史厚重感瞬间被冷冽的空气冲散。
「她————还好吗?」林予安轻声问,老人的状态让他有些在意。
「老了,就这样。有时候清醒,有时候就活在过去里。」
奥达克叹了口气,但随即转过身,用力拍了拍林予安的肩膀,脸上露出了老猎人特有的贪婪与狂热:「别担心她了,阿维亚克奶奶依然是全村耳朵最灵的人!既然她说那里有独角鲸,那那里就一定有!」
他指着西北方那片茫茫的冰原,语速极快:「Lin!看来我们要修改计划了!牛随时都在山上吃草,跑不掉。」
「但独角鲸这东西,就像海里的幽灵,冰缝一合上它们就消失了!」
「那是这片海域最珍贵的猎物,那是长着长牙的黄金!走!我们现在就去给雪橇犬喂饱肚子,带上所有的子弹!」
「我们去蓝墙!去会会那些传说中的独角兽!」
奥达克看了一眼腕表,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但窗外的太阳依旧高悬,只是位置稍微向西移动了一点点。
「可是奥达克,」林予安有些迟疑,「我们已经跑了一上午,不需要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去吗?狗也累了。」
「休息?明天?」
奥达克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Lin,把你在城市里的那套时间观念扔掉!在这里,太阳不睡觉,猎人就不睡觉!」
「独角鲸是靠冰缝呼吸的,那个裂缝是洋流撕开的伤口。也许风向一变,两个小时后那道伤口就愈合了!到时候那些鲸鱼就会游到几十公里外去找别的透气孔!」
「在冰原上,机会也是会过期的!我们必须赶在冰缝闭合之前赶到!」
两人快步回到了奥达克的家。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这不再是一次随意的游猎,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役。
既然目标从几百公斤的牛变成了可能重达一吨半的海中巨兽,装备必须全面升级。
林予安将那把轻便的56式半自动步枪放回,取出了那把Sako85Kodiak。
这把芬兰造的重型步枪,终于迎来了它的主场。
林予安熟练地检查枪机,将一盒黄灿灿的.375H&HMagnum子弹压入弹仓。
这种子弹拥有超过5500焦耳的动能,能轻易击穿非洲象的头骨。对于皮糙肉厚,还有一层厚厚鲸脂的独角鲸来说动能足够穿透。
而另一边,奥达克正从仓库深处拖出几个橙红色像巨大气球一样的硬塑料浮球。
「这是什麽?」林予安问。
奥达克拍了拍那坚硬的塑料壳,发出呼呼的闷响。
「这是现代版的浮标,在以前我们会用整张剥下来的海豹皮吹气做成气囊,但现在这个更结实,醒目的橙色也更容易在海面上被发现。」
接着,他又拿出了一捆带有倒刺的重型手抛鱼叉头,以及一卷拇指粗的尼龙缆绳。
奥达克一边整理绳索,一边给林予安上起了最重要的战术课:「Lin,听好了,猎独角鲸和打海豹完全不同。海豹死了会浮上来,但独角鲸死后会像石头一样,几秒钟内就沉进几百米深的海底。」
「如果一枪把它打死了,还没等下钩子它就沉了。那样我们不仅损失了几万欧元,还会背上击杀却未回收」的罪名,那是对Sila最大的亵渎。」
他神情严肃:「以前我们划着名皮划艇,那是勇士的游戏。猎人要划到鲸鱼背上,用手里的长矛刺穿它,然后被发狂的鲸鱼拖着在海上跑几个小时,直到它精疲力竭。」
「现在我们有了枪,但这依然是个技术活。」奥达克比划了一个射击的手势,详细部署道:「当鲸鱼浮出冰缝换气时,你负责第一枪。记住,绝对不能打头!也不能打脊椎!」
「你要打它的肺部,也就是侧鳍后方的位置。那颗.375的子弹会击穿它的肺泡,让它无法深潜,迫使它必须浮在水面上大口喘气。」
「这时候,它会受伤丶恐慌,但还活着。我就趁这个机会,把连着浮标的鱼叉扎进它的背里!」
「只有当这个橙色的浮标挂住了它,确保它沉不下去之后,你才能开第二枪,打爆它的脑袋,结束它的痛苦。」
林予安听明白了,这是一种残酷但必要的战术—「先重创,再锚定,最后击杀」。
「明白了。」林予安点头,「我会留它一口气。」
奥达克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为了那根长牙,值得我们这麽做。」
「一根两米长的完美螺旋长牙,在哥本哈根的拍卖会上能卖到一万五千欧元,甚至更多!那是海里的黄金!」
「更别提还有鲸皮,那一层皮连着脂肪,在格陵兰的市场上能卖到几百克朗一公斤。」
战术制定完毕,奥达克提着一桶冻得硬邦邦的鱼走到狗群边。
「孩子们,吃顿好的!」他给每条狗都扔了一条整鱼,那是高能量的「士力架」。
「听着,Lin。」奥达克最后检查了一遍雪橇上的系留绳,确保那些沉重的浮标不会甩飞。
「这次去蓝墙,来回可能要二十个小时。我们要在冰上过夜,甚至可能要在冰缝边守上一整天。」
「带上所有的咖啡,把你那把中国枪也带上吧。Sako是给鲸鱼准备的,但万一我们在处理鲸肉的时候碰到闻味而来的北极熊,那把半自动能救命。」
「然后,光凭我们两个还是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个人。」
「如果真的打中了,还没等它沉下去,我们就得把它拖到冰面上。一旦卡在冰沿下,洋流会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连着我们的雪橇一起拽进海里。」
奥达克目光投向了村子的另一头:「我们需要苦力,也需要那个带路的人。」
「那个叫皮塔的小子虽然胆小,但他既然看见了鲸鱼,就说明他知道确切的冰缝位置。」
「这片冰原每天都在变,没有他带路,我们在那片乱冰区里转三天也找不到地方。」
「走!去把那个吓破胆的家伙从被窝里揪出来!他想躲在家里喝咖啡?没门!」
两人穿过半个村子,来到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久失修丶外墙油漆斑驳的蓝色板房前。
奥达克根本没敲门,直接用力拍打着窗户,用喉音极重的格陵兰语大吼了几句。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丶身材有些发福的因纽特男人探出了头。
他就是皮塔。
看到奥达克那张怒气冲冲的脸,皮塔缩了缩脖子,显然对这位村里的老前辈十分畏惧。
「Aata————我————我不去。」
还没等奥达克开口,皮塔就先怂了,结结巴巴地用丹麦语说道:「那里的冰太薄了!
真的!踩上去都在响!而且那头鲸鱼很大,我们————」
「闭嘴!你这个软蛋!」奥达克一把揪住皮塔的衣领,像提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拽到了面前。
「你看见了黄金,却因为怕湿了鞋就跑回来了?那是独角鲸!不是海怪!」
奥达克指了指身后的林予安,语气充满了诱惑与威压:「这位Lin先生是付了大价钱的贵客。你负责开第二辆雪橇,带我们去你看到喷水的地方。」
「只要打到了,肉分你三百公斤,外加两千克朗现金!」
听到现金和三百公斤肉,皮塔那游移的眼神终于定住了。
在这个贫瘠的地方,超市里的羊肉贵得离谱,而这笔报酬足够他还清欠超市的赊帐,还能让他那个总是抱怨的妻子闭嘴好几个月。
「真的————只要我带路?还有————帮忙拉绳子?」皮塔吞了口口水。
「带路,还有干力气活!」奥达克松开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给你十分钟,带上你的枪,喂好你的狗。我们在村口等你!」
半小时后,皮塔驾驶着一辆稍微小一号的雪橇,磨磨蹭蹭地出现在了集合点。
虽然人看起来唯唯诺诺,但他带来的七八条狗倒是养得不错,毛色光亮,看来这家伙虽然胆小,但却是个典型过日子的人。
皮塔把雪橇停稳,并没有立刻过来帮忙,而是缩着脖子,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盯着奥达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退缩:「Aata(爷爷)————我们真的要去蓝墙」后面吗?我听老人说,这几天洋流不对劲,那里的冰会「唱歌」,那是冰裂的前兆————」
「而且————而且如果那是头公鲸,发了疯把绳子拽进深海怎麽办?我的雪橇太轻了,会被一起拖下去的————」
「闭嘴!皮塔!」奥达克正在检查缆绳,闻言猛地转过身,手里挥舞着那根巨大的鱼叉头,吓得皮塔往后退了一步。
「冰层有一米五厚!除非你胖成海象,否则掉不下去!至于被拖走?那是我的事,你只要负责拉住该死的绳子!」
看到皮塔被吼得不敢吱声,林予安为了缓和气氛,主动走上前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皮塔背后那把饱经风霜的步枪上。
那是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丶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的老式栓动步枪。
枪托是浅黄色的桦木,因为长期的使用和油脂的浸润,手握的地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上面还布满了各种磕碰的凹痕,那是岁月的勋章。
细长的枪管上,金属烤蓝因为极寒和常年的磨损,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了银白色的钢本色。
最显眼的是,这把枪没有任何光学瞄准设备,只在枪口和机匣后方保留了最原始的机械准星和表尺。
「皮塔,那是把什麽枪?」林予安直接开口问道。
皮塔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富有的外国客人会对他背上的「烧火棍」感兴趣。
他有些局促地解下步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呃————这是卡尔·古斯塔夫,瑞典造的老家伙。」
「我在一个酒鬼手里买下来的,我看膛线还行,就用两条香菸跟他换了过来。」
「两条香菸?」林予安挑了挑眉。
「没错,大概也就值个一千多克朗吧。」一旁的奥达克插话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作为老前辈的点评,「这是七八十年前瑞典人造的军用步枪,也就是瑞典毛瑟m/96。」
「后来被锯短了护木,改成了猎枪卖到了这里。虽然便宜得像垃圾,但这是整个斯堪地那维亚半岛,包括格陵兰在内,最常见的国民步枪。」
奥达克虽然嘴上刻薄,但眼神里对这把枪还是认可的:「它的口径是6.555mm。在欧洲,这被称为北欧的神级口径。」
「后坐力非常柔和,很适合皮塔这种胆小丶怕枪托撞肩膀的软蛋。」
「但别小看它,它的弹道比雷射还直,而且弹头细长,穿透力深得惊人。在这片土地上,它是猎杀海豹和驯鹿的绝对主力。」
林予安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口径的分量。虽然枪身廉价,但只要膛线完好,这就是一把精准的生存工具。
接着,林予安注意到奥达克的雪橇上,也极其讲究地固定着两个厚实的枪套。
作为卡纳克最好的向导,奥达克的装备显然比皮塔高了一个档次,是典型的「中产阶级」实用派。
奥达克拍了拍左边的枪套,抽出了一把枪身是不锈钢,枪托是黑色工程塑料的栓动步枪:「这是我的干活枪—芬兰产的TikkaT3。和你那把昂贵的Sako是一个家族的,虽然没有那麽精致,但一样结实耐操。口径是.30—06,万金油。」
随即,他又指了指右边枪套里露出的半截枪托,神色变得凝重了一些:「至于这把,是用来救急的。」
那是一把BrowningBAR(白朗宁自动步枪),半自动结构,使用了可靠的导气式原理。
「如果遇到受伤发狂的麝牛冲过来,或者鱼叉没扎稳需要补枪的时候,栓动步枪太慢了。这把半自动能让我一口气打出四发子弹。」
奥达克看着林予安,总结道:「你有重炮,我有快枪,皮塔有准头。Lin,我们这个队伍的火力足够安全了。」
「好了!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别浪费时间!」
奥达克用力拽了拽皮塔雪橇上的系留绳,确保那个胆小鬼没在绳结上偷懒。
「我们出发!」
随着奥达克的一声令下,这支三人配置的队伍正式启程。
三辆雪棍,三个人,在极地永不落下的太阳照耀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在一片扬起的雪粉和狗群兴奋的嚎叫声中,向着西北方那片危机四伏丶同时也蕴藏着巨大宝藏的「蓝墙」冰区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