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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我第一次以自己的眼睛认识他。
我开始知道他小时候和我一样怕黑,他也曾和母亲撒娇只为能多吃一点羊羹,他同样喜欢和二哥去小溪里捉鱼;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到底是我像他,还是他像我。翻阅那些从前不被允许触碰的信件时,我又知道了他会吹口琴,有一个会弹钢琴的战友。袋子里的小木雕是他朋友送的生日礼物,他还说以后有机会的话,要表演给我们听。
或许他也知道自己失约了吧。于是后来,他又在最后一封信上说,春天到来的时候,就去以前他们常去的那棵树下野餐,他会在那里等待。多么美好的诺言,可是我知道这依旧永远也不可能兑现,因为那棵树早些年的时候就被砍去了。战场物资紧缺,听说冬天还冻死了很多士兵,因而有段时间到处都是来砍树的人,他们坐着我从没见过的巨大的车来,用轰鸣的锯子折断大树,又把它们捆在一起,一车一车地拉走,用来造纸、造船,剩下的边角料则制成木炭,供暖。自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到那里去过。曾经用来装食物的篮子也早已挪作他用,什么都装,因而灰扑扑脏兮兮的;前阵子泡水烂了,父亲修了几次没修好,便将它扔了。
我偶尔会去那看看,总是期待着什么,也总是在失望。我安慰自己:如果那棵树真的和哥哥感情很深的话,它或许也会高兴自己能去为他帮忙的。可无论怎样说,我们也确确实实地又失去了他的一部分——甚至于他的这部分要投身更加滚烫的烈火,连灰烬也不能留下。如果没有这场战争,我们是不会失去他的,也不会失去这棵树,不用挪出那些勉强维持生计的钱办葬礼,更不用强忍着那种难以下咽的悲伤穿上纯黑色的衣服。我们失去了他,可是不仅仅失去了他。
父亲越来越习惯在院子里盯着院子门口发呆。天空有时下起小雨,有时阳光和煦;他可能正在劈柴、或是铺开母亲新渍好的梅子好把它们晒成干。我每次捏饭团时都能瞧见他的背影,苍老、瘦削,被巨大的沉默压得弯下去。这样的父亲在我的记忆里是很少见的。我于是开始把盛着米饭的木盆端出去,在他身边坐下。起初,他只会在我到来时,如梦初醒一样对我笑一笑,然后继续低下头去做他未完成的活计,不说什么,也并不赶我。我总是捏完饭团就走,经过客厅时照例把捏得最漂亮的那个放在台子上的碟子里。后来,他慢慢开始同我说话了,但也只是自言自语一样吐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词句。
有一天,他好像终于鼓起了勇气似的,问,修治……会不会恨我?
我沉默地继续捏着饭团。他在问谁呢?哥哥?我?还是父亲自己?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依旧是自顾自地,把轮椅慢慢从木桩边推开一点,又一次远远地望向了院子的门口。我看着那个早已经破旧不堪的轮椅,知道父亲对于这个轮椅有着难以说清的情感。如果没有它,早些年我们一大家子人或许已经要吃不上饭了;但也就是因为它,才会让当时年仅十七岁的哥哥替他上战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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