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9章 一万三一次的保养,古法研香的讲究(2/2)
那黑润油亮的碎料,在玉杵的摩挲下,慢慢化成了深褐色的细腻油粉,众人在旁边站着,就逐渐感觉到一股清丶甜丶凉丶乳交织的香气瞬间散开,前调是沁入心脾的凉,中调是绵密悠长的蜜甜,尾调裹着醇厚的乳香,比沉香更清透,更绵长,连呼吸都跟着甜润了几分。
方言连呼吸都放轻了,磨一点,就用竹片把粘在钵壁和玉杵上的香粉刮下来,半点都不浪费。安东他们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看着方言指尖的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蝴蝶,才真正明白,这「一克奇楠三克金」的宝贝,到底有多金贵。
这就是在磨金子啊!
等到奇楠粉磨好,单独用棉纸包了,方言才拿过那包印度小叶紫檀木屑。
虽是已经磨好的细粉,他却还是取了一张细绢筛子,把粉一点点筛过去,只留了最细腻的那部分,再放进研钵里轻轻复碾了一遍。
紫檀的温润木质甜香混着沉香丶奇楠的香气,让原本厚重的香调瞬间多了几分柔润,像晒透了阳光的老木匣子,闻着就让人心安。
「紫檀粉不光是增香定气。」方言一边碾一边跟安东解释,「它质地细,吸油性好,混在香膏里,填进针柄的缠枝纹里,干了之后不会流丶不会裂,能牢牢把香脂锁在纹路里,一年都不会散。」接下来是乳香与没药,这两样树脂类香材带着粘性,最是难磨。
方言没有直接下杵,先把两块香材掰成小粒,和一小撮晒乾的陈艾绒混在了一起,才放进研钵里。「艾绒能吸掉多余的油脂,不然全粘在钵壁上,全浪费了。」
玉杵碾过,先是轻微的粘滞感,随着艾绒慢慢被磨碎,树脂粒也渐渐化成了细粉,一股带着淡淡苦味的树脂香散了出来,混着艾绒的草木气,刚好中和了香脂的腻感。
秦岭的金线艾也是艾草里的极品,味道相当周正。
方言磨得极有耐心,直到钵里的粉细腻均匀,没有半粒结块,才停了手,嘴里念叨着:「这俩是活血对药,磨得越细,药性越能渗进银质的毛细孔里,行针时,能带着温阳之气通开经络里的瘀堵。」安息香树脂质地脆,一掰就碎,轻轻一碾就成了细粉,带着淡淡的苦香与香草甜意,磨好后,方言特意把它和之前的沉香粉混在一起,轻轻碾了几圈,让香气先融在一起,中和后续麝香的冲烈。案上的香粉一包包码好,终于到了最金贵丶也最讲究的三样:梅花脑丶麝香丶龙涎香。
方言先让安东把书房的门窗都开了一条缝,通风却不对着案几,免得风把香粉吹走,也免得香气闷在屋里太过浓烈。
接着他还让众人都戴上口罩,主要是怕出气给吹飞了。
现在他算是明白老季为啥见到古董都全副武装了,明白价值和特性后自然就小心起来了。
他先拿起那罐天然梅花脑,换了个乾净的小研钵,又端来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把研钵稳稳放在了井水中央。
院子里的甜水井一般不怎么用的,家里人嫌麻烦,都是用自来水。
「师父,这是干什么?」安东满脸疑惑。
「梅花脑就是天然龙脑,遇热就升华飞了,研磨时摩擦生热,稍不注意,半罐就没了。」方言指尖捏起一小撮雪白的梅花结晶放进钵里,「隔着冷水磨,能压住热度,保住它的药性和香气,这是唐宋传下来的磨龙脑的古法。」
「这个在书房里的书里面能找到,你要是有空就看看。」
安东听完点点头,这些玩意儿可能以后用到的场合会很少,但是如果不知道,要是又遇到了,那就麻烦了。
这边,方言的白玉杵轻轻落下,雪白的结晶慢慢化成了极细的白粉,一股清透凛冽的凉香瞬间炸开,像深冬雪后松林里吹过来的风,顺着鼻子往天灵盖上走,闻久了发现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蜜甜。安东狠狠吸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好家夥!这玩意儿闻着,连脑子都清明了!」
这么贵东西的味道,不闻白不闻,说完安东又使劲地吸了两口空气。
方言见状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逗比。
接着磨好的梅花脑粉,刚刮出来就立刻封进了带蜜蜡口的白瓷小罐里,连半分停留都不敢有。这东西挥发性太强,磨好就得封起来,不然放半个时辰,就只剩个空罐子了。
最后处理的,是那一小块顶级麝香当门子。
也就是孕妇克星。
本来因为南朝宋太子刘昱的关系,孕妇除了催产就禁止下针。(南朝宋太子刘昱精通医术,出宫游玩时遇到一位孕妇。太子诊脉后断言:「腹中是一个女孩。」他召来名医徐文伯再诊,徐文伯却判断:「是双胞胎,一男一女,男孩在左侧,肤色青黑,体型比女孩略小。」刘昱性情残暴急躁,不信徐文伯所言,当即下令要剖开孕妇肚子验证真伪。徐文伯于心不忍,急忙劝阻:「刀斧剖腹恐伤孕妇性命,请允许我用针灸,胎儿可立即落下。」他随即施针:泻足三阴交丶补手阳明合谷。施针后不久,胎儿果然应声落地,正是一男一女双胞胎,完全符合徐文伯的判断。然后此事成为中医经典警示一一孕妇严禁针刺合谷丶三阴交,这两个穴位行气活血力强,极易引发堕胎。这件事里的始作俑者刘昱,他自幼聪慧丶精通医术,但性情极端残暴,以杀人为乐,后来被萧道成弑杀,年仅15岁,属于是作恶多端,没活到成年……)
除了针,这麝香更是孕妇的克星,老胡他们家之前就是因为这个一直怀不上。
所以这针应该也不能在孕妇面前使用,万一它香气太浓给孕妇整出问题了,那也是要出事的。这时候方言甚至在想,会不会是某次杨家的太医用这个针治病,因为麝香的无差别攻击光环,把一旁围观的某个贵妃的孩子给打了,才被皇帝给全族拉黑了的?
念头一闪而过,方言又觉得这个错误太低级,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于是又把想法甩了出去。接着,方言开始操作,他的动作放得更轻了,先把小银盒放在桑皮纸上,用银质小药勺,小心翼翼地挑了黄豆大小的一块,放进了乾净的小研钵里。
他没有急着磨,先用玉杵轻轻把油润的香块压碎,再顺着一个方向,极慢极轻地研磨。
几乎是瞬间,一股极冲丶极透的香气就炸开了。
不是铺天盖地的浓香,是穿透力强到极致的清透香气,隔着几米远都能闻得清清楚楚,之前满屋子的沉香丶奇楠丶梅花脑,没有一样能压住它的劲儿,可它又半点不呛人,顺着呼吸往里走,浑身的毛孔都像瞬间张开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清明。
安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往前凑,「这穿透力也太强了!」
「这东西是香药里的将军,能通十二经络,开诸窍,透筋骨,就是靠这股走窜的劲儿。」方言头也不擡,依旧慢慢磨着,直到钵里的麝香变成了细腻油润的膏状,没有半分颗粒,才用竹片一点点刮下来,单独放在一个小瓷碟里,还特意叮嘱安东,「这东西劲儿太大,孕妇碰都不能碰,回头如果你手里正好有这东西在用,记住了先把在场的孕妇喊走。」
安东连忙点头,师父说的他都记下来。
接着所有香材都研磨妥当,方言才按着君臣佐使的比例,开始配香。
先把沉香丶奇楠丶紫檀这些打底的君药丶臣药粉倒进大瓷碗里,用竹片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拌匀,再加入乳香丶没药丶安息香,最后才把梅花脑粉和麝香膏一点点兑进去,动作轻得像在绣花,生怕搅乱了香气的层次。
随着竹片一圈圈搅动,满屋子的香气终于融合在了一起,不冲不烈,不燥不寒,有沉香的沉稳,奇楠的甜润,梅花脑的清透,麝香的通达,还有龙涎香酊若有若无的绵长余韵,像把四百年的时光丶太医院的万全之心,都揉进了这一碗香粉里。
最后一步,便是制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