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皇明万万年,自无产向有产者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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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吗?」张诚面露犹疑地说道:「臣也觉得能。」

    他觉得陛下有点悲观。

    「嗯?」朱翊钧看向了张诚,十分惊讶的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张诚天天在御前伺候,皇帝是个活生生的人,需要吃喝拉撒,也会生病,也会生气,偶尔也会在暴怒之下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决策,而且皇帝也会反覆,收回成命,皇帝不是个无所不能的神。

    天涯客没见过皇帝,他这么想也就罢了,张诚也这么想,就很奇怪了。

    「陛下,臣就是这么想的。」张诚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觉得陛下就是出了意外,太子也好,四皇子也罢,会带着大明继续走下去,只要生产力继续发展下去,这一天终会到来,而且不用百年时间。「朕明白了。」朱翊钧乐嗬嗬的说道:「挺好。」

    处于盛世之中的人,普遍如此乐观,他们会认为蓬勃发展才是常态,但历史总是如此的无情,有自己的周期,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

    阶级新论,将大明划分为了统治者丶有产者丶无产者丶无用者,过去,唆剥让无产者总是向无用者滑落,导致了民乱四起,理论上,消灭浚剥,可以把多数无产者变成有产者,可以有效防止民乱的爆发,大明万万年。

    当然,这都是理论,实践会非常的曲折,到底有多曲折,朱翊钧也说不上来,他知道,会反反覆覆数百年之久。

    朱翊钧将天涯客的这篇文章转载到了邸报,是一篇很有意思的社论。

    屎里淘金的过程固然辛苦了些,但淘到金子那一刻,皇帝还是很兴奋的,上海大学堂学正陈准,去年十二月,在《松江杂谈》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就被朱翊钧淘到了。

    复杂社会的诸多集体,大约可以以保守派和激进派去区分,大明的保守派在变得更加保守,激进派在变得更加激进,大明在反对大明,大明正在撕裂。

    在保守派眼里,激进派都是愚蠢的,古今中外的至圣先师们,都告诉你,这就是一泡臭狗屎,而激进派非要尝尝咸淡,尝过之后,才由衷的赞同,这的确是一坨臭狗屎。

    而在激进派眼里,保守派都是一群冥顽不灵丶迟早被时代所淘汰的老东西,土都埋到眉毛了,依旧抱着那些经史不放,一点都不肯接受新鲜事物,既然是变法,就该把过去所有的规矩,全都推翻,建立一套新的规则。

    保守派和激进派在杂报上吵得不可开交,而陈准治学矛盾说,他向来信奉事情一体两面,所以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双方互相掐架。

    因为事不关己,陈准总结了保守派的特徵,保守派年纪普遍都比较大,大多数都在三十五岁以上,主张是在稳定中求变,而激进派年纪普遍都在三十五岁以下,主张在巨变中总结失败教训,确立规则。他还煞有其事地列举了保守派和激进派在各类事件中的态度于诉求,以区分阵营,甚至还弄了个记分牌,所有议题,不分大小,不分好坏,谁赢了就记一分,双方你来我往,可谓是不分伯仲。直到一场无妄之灾落到了他的头上,陈准变成了保守派。

    比如在女子是否应该接受教育丶抛头露面这件事上,保守派和激进派的分歧就很大,保守派抱着女子无才便是德(字面意思)这一传统观念,觉得女子的天职是相夫教子,激进派则认为都是人,都应该参与社会生产与劳动。

    陈准是上海医学堂的座师之一,在这件事上,他支持女子接受教育并且积极参与社会生产,他就教过许多的女医倌。

    然后他就被诬告了,这次的诬告风波长达六个月,让他声名狼藉,狼狈不堪,险些连大学堂学正的身份都给丢了,即便是最终澄清了事实,依旧让他备受指责。

    诬告案发生在了诗社,而不是大学堂,大学堂尤其是医学堂的学子们忙的脚打后脑勺,根本没有任何的空闲时间。

    他在上海县崇明坊逸仙诗社做笔正,《松江杂谈》就是逸仙诗社发刊,这是一个大型的坊,也印刷各种坊间的市井,诗社派给他一个司务,这个司务是个松江女子学堂毕业的女学生。

    司务帮笔正校对文案丶整理刊物丶归置文房四宝等等,去年九月,陈准发现自己丢了一方砚,洮河绿石砚,这方砚价值四十五银,是友人赠送,砚丢了之后,他自然要寻找,还没找到,就惹上了官司。

    司务到衙门状告他强淫,长期威逼利诱,对她上下其手。

    奸出妇人口,这事儿陈准无论如何都说不清,谁让他平日里在诗社,为了不让人打扰,都是关着门?陈准遭遇了牢狱之灾,松江府衙受理之后,立刻将其拿到了衙司询问,陈准百口莫辩,被松江府衙司收监,十月开始,所有笔正都对陈准口诛笔伐。

    松江府知府胡峻德得知此事,疑惑不解,陈准可不是小人物,他是体面人,既是大学堂学正,也是笔正,是名儒,干这种事儿,简直是跌份。

    陈准遭了牢狱之灾,被关了足足六个月的时间,最后,还是那方砚被找到,案件才出现了转机,还了陈准清白。

    砚就是司务拿的,为了避免被怀疑,司务主动出击,诬告陈准,而且一告一个准,而且不止一方砚,这司务还拿了许多别的东西,浙江湖州产的彩漆嵌金银片湖笔,安徽大家程君房所制徽墨等等。这些东西,林林总总加起来,价值四百余两银子。

    这里面多数都是友人赠送,礼尚往来,有些人请陈准看文章,直接给银子,多少有些铜臭味,就以文房四宝相赠,读书人说钱,多少有辱斯文了,但这些东西也都不便宜就是了。

    有些东西就只有这么一件,比如程君房所制作的徽墨,他一共就做了200多款,陈准手里那款,也是专门定制。

    当这个徽墨流落到了市场上,立刻就被有心人注意到了,才顺藤摸瓜拿到了实证,证明了诬告。诬告反坐,司务被流放到了南洋,去了椰海城,若是没查清楚,陈准要被流放三千里,流放去南洋的。即便是事实如此清楚,陈准依旧被人怀疑。

    这是一个十分偶发的个案,大明那么多的坊,这么些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个案子,各家书坊开始对女性司务清退,也不是说现象十分普遍,而是无论哪一家书社,都不想摊上官司。

    这种清退,在陈准银铛入狱后就开始了,不是从他沉冤昭雪就开始的。

    而陈准也从一个激进派,变成了一个保守派。

    万历维新跟每个人息息相关。

    本来看热闹的陈准,这下再也看不了热闹了,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大明正在撕裂,撕裂成保守派和激进派,而且这种撕裂还在持续,在撕裂中不断向前。

    「矛盾相继释万理。」朱翊钧给了这篇文章一个朱批,转发了邸报,保守派和激进派之间的冲突,就是矛盾相继,该经历的都会经历,而且还会反覆经历。

    在皇帝忙于处理各种奏疏的时候,远在小田原城的熊廷弼,收到了一份议和书,确切的说是劝降书,德川家康派遣使者到城下,送来了劝降书,痛陈利害,许下了高官厚禄,要求熊廷弼投降。

    「他这个从一位关白丶太政大臣丶神号武藏国大明神,还弄得有模有样的,仅次于征夷大将军之下。」熊廷弼把劝降书给孙克毅看了一眼,孙克毅看完之后,只觉得好笑。

    「他怎么不直接把征夷大将军的位子让给你呢?」孙克毅嗤笑了一声,把劝降书递了回去说道:「他要是有充足的信心,他就不会写这份劝降书了,他也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怎么会不知道,打仗不是纸上谈兵呢?」

    从纸面上来看,德川家康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二十五万武士,徵调了超过二十万的民夫,声势浩大,攻城器械十分完善的同时,人心齐,泰山移,对关东平原,德川家康内部似乎是势在必得。

    事实果真如此的话,就不会有这份劝降书了。

    打仗从来不是纸上谈兵,现在已经从前锋试探,进入了拉锯的阶段,显然,德川家康完全没信心,才希望通过劝降的方式结束战争。

    「他约我后日下午,到天守山议和,选的地方看起来离小田原城更近。」熊廷弼将劝降扔到了一边。孙克毅好奇地问道:「你会去吗?」

    「不会,他想把我骗出城,然后杀掉我,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吴玉珍这个归化人都死在了刺杀之中。」熊廷弼摇头,师爷背刺之事,大明皇帝为此在大明掀起了一次大案,这次大案的规模,甚至有可能成为万历第六大案。

    熊廷弼是不会出城的,他已经打算好了,这几年,就做好缩头乌龟,最大限度的杀伤倭人武士。「坚持守住,敌人不战自溃,德川家康他耗不起。」孙克毅没什么军事天赋,但局势他还是能看得懂的,德川家康拿小田原城这个乌龟壳儿没什么好办法,他既没有足够多的火炮,也没有足够多的重甲陷阵先登。

    但凡是有一样,哪还有这么多的废话。

    熊廷弼从桌上的塘报里,拿出其中一本,递给了孙克毅说道:「德川家康有一个谋士,名叫本多正信,此人多智,他给德川家康出了个对付大明的主意。」

    「他让德川家康在京都竖立一个大大的雕像,纪念嘉靖倭患中,死难的大明无辜百姓,然后再去大明朝贡,因为去大明要先到松江府,先去松江府英烈祠磕头,一路磕头到京师,不朝见陛下,先跪在金山英烈祠前死命的磕头。」

    本多正信非常明确地断言,德川家康朝贡,大明不会动手,因为大明要脸。

    熊廷弼继续说道:「陛下是否赐予倭国国王的尊号,也无所谓,回到京都后,每年六月,德川家康都举行一次大型的国祭,吊唁亡魂,把口径改为倭寇荼毒大明东南,亦荼毒倭国本土,大明平倭,还了两国安宁,把一切罪责都推脱给当初的倭寇,唯有如此,才能休养生息。」

    「而后请命大明皇帝宽仁,松一松脖子上的缰绳,少一点倭奴贸易种种请求,大明皇帝不答应,反而显得大明小气了。」

    「本多正信认为,这是倭国唯一的生路,或者说,大明朝中那些掉书袋,整天还喊着柔远人的士大夫,是他们唯一破局的关键,是他们倭人的盟友。」

    「可惜,德川家康没有采纳,而是选择了另外一种解法,进攻关东平原。」

    「这个本多正信,有点该死了。」孙克毅看完了塘报,面色一变,他忽然觉得,刺杀偶尔也可以搞一搞,不要那么死板教条,比如这个本多正信,就可以尝试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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