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陛下他不一样(2/2)
「奸臣误国!奸臣当道!不是陛下为我们主持公道,咱们损失就大了,这些黄金也是咱们用白银买来的,一个侯于赵,一个高启愚,两个都是奸臣!此世赵高!」一个势豪喝大了舌头都卷了,还在骂侯于赵和高启愚。
「侯于赵姓侯,不姓赵。」一个人,弱弱的提醒着。
「就是赵高!」
「行行行,赵高,赵高。」
酒桌上乱糟糟的,忽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说来说去,还不是万历维新闹的?没有万历维新,大家就不用遭这份罪了。」
姚光铭一听就不乐意了,立刻说道:「胡说八道什麽!不是万历维新,你,我,他,都还在土里刨食儿呢!土里能刨出几两银子来?」
「我吴中姚家,说起来六百年族谱,听起来家大业大,半县之家,威风赫赫,其实狗屁不是,那时候,一年土里也就刨三千两银子出来,我爹天天为了三两银子较劲儿。」
「去年光是燕兴楼票证分红,我家就拿了足足三万银!」
「不是万历维新,你能有今天?这酒,贵州来的,好吧,以前连买都没地方买!」
「你是谁?」姚光铭喝大了,但还没喝糊涂,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此人眉眼间有股难挡的锐气,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气度不凡,他很确定,他不认识这个人。
「蓬莱黄氏,做海带生意的。」黄公子平静的说道。
「哦,来参加今日聚谈的黄公子。」姚光铭倒是对这个黄公子有所耳闻。
黄公子是大将军府的人,这一点京师纨絝是人尽皆知,王谦在京师的时候,二人经常一起出现,王谦离京,听说黄公子回山东了,有一段时间没出现过了。
「都说黄公子是胸有韬略,今日一见,倒是有点不如不见了。」姚光铭看到有不熟的人,立刻酒醒了几分,在桌下踹了其他人几脚,让他们不要胡说,指不定是朝廷的鹰犬。
「哦?怎麽就闻名不如见面了?」黄公子闻言也是一愣。
「万历维新是中兴大事,整个大明都是受益的,你一开口,都是万历维新闹的,照你这麽说,别维新了,别变法了,大家都做糊涂鬼,死了算了。」姚光铭给自己斟了一杯,他越看黄公子越眼熟。
但他觉得和记忆里那个人不一样,这人,太瘦了。
「就是,就是,变法还是要变的,当然若是陛下肯多分我们一点,那就更是明君圣主了。」一名势豪附和着说道。
「那不肯多分,就不是明君圣主咯?」黄公子也不喝酒,也不吃菜,笑眯眯的问道。
「那也不是,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人嘛,都这样,贪心不足。」这势豪胆子是有点小的,腹诽圣君,他是不敢的,更别说这种公共场合了。
姚光铭还是有点不确信,问道:「黄公子生意兴隆,这去年海带,走了多少?」
「一共走了三百七十万担,五百五十万银的货,不多不多。」黄公子笑着回答了这个问题,纨絝们喝酒前都会盘一下对方的家境,有的时候,会委婉些,有的时候,会像现在这麽直接。
直接的原因,是黄公子是自己闯进来的,姚光铭没赶人,已经是很客气了,这还是看在大将军府的面子上。
这种自己闯进来的,有点不礼貌了。
「好家夥,五百五十万银的货!」姚光铭大惊失色,不过他也确定了,确实不是自己记忆里那个人,记忆里那个人是九五之尊,对这些生意上的事,不太了解才对。
黄公子对生意上的事儿,确实不在行,他说的是山东地面,去年海带生产规模,这三百七十万担的海带贩售到了大明各地,数以百万计的孩子,免了大脖子病的困扰。
徐成楚,绰号徐瘿瘤,就有大脖子病,京师言官皆言:行行且止,避徐瘿瘤。
「还望日后黄公子多多提携了。」众人纷纷说起了客气话,合作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众人敬酒,可黄公子一杯不喝,众人也不敢怪罪,人背后是大将军府,不喝敬酒,这些人也不不能让黄公子和罚酒。
「说回这次收黄金的事儿,明明是皇帝答应下来的,皇帝要是不答应,也不会有这些事儿。」黄公子把话题绕回了收储黄金这件事。
姚光铭左右看了看,他坐直了身子,开口说道:「黄公子是贵人,大将军府没人敢惹,地方衙门不敢,朝中那些见人就咬的御史也不敢,所以,黄公子觉得这些个官吏,他们好相处。」
「黄公子,你真以为,没有陛下圣旨,这些个大臣有了这个念头,他们就不干了吗?我跟这些官吏打了无数交道,官,上下两张口,是要吃人的。」
「陛下不同意,他们至少有十几种办法,把这件事给办了,而且下手只会更黑,朝廷的圣旨丶法度,再差那也是能摆在台面上丶能光明正大说的内容,那些摆不上台面的规矩和手段,才是最危险的。」
「抄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真给他们自己办,绝不是今天这个场面。」
「陛下不同意,他们照样要办,大明钱荒的困局就在那儿摆着,他们解决不了,陛下就要解决他们了,这次收储黄金,是陛下给我们主持了公道,这事儿,我们都要心里有数。」
大明的官僚们,显然不敢为难黄公子家里的生意,可不代表不为难他们。
「就是就是,姚家主说的是,这些个当官的,都丧良心!好多出身豪门,也是喊打喊杀,问就是社稷大事。」
「我朋友的儿子中了进士,我那朋友反而如丧考妣,一问,就是儿子治矛盾说,做了官也要还田,不还大明就要亡了,天下亡了,势豪就成了路边的野草。
道理讲的对,可是听了也让人难受的很。」
「大明之前那副景象,说的好像就只有势豪是罪人,天下变成那般样子,每个人都有过错。」
在场几个势豪,纷纷附和着姚光铭说的话,大明万历维新二十四年了,早就变天了,换了人间。
「说来说去,侯于赵丶高启愚也都是陛下提拔的,他们能窃据高位,也都是陛下允许的。」黄公子见众人安静了下来,立刻又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姚光铭心生不耐烦,这黄公子有点不知民间疾苦了。
姚光铭摇头说道:「他们是靠自己本事爬上去的,陛下提拔是一方面,他们自己干不出成绩来,他们连圣眷都没有。」
「之所以说他们是奸臣,就是因为他们为了干出点成绩来,为了能埋入他们心心念念的金山陵园,手段过于酷烈,吹求过急,更张过急,凡事都有个度,操之过急,都会忙中出错,这才是我说他们是奸臣的缘故。」
「还有,黄公子也该读读矛盾说,这事儿的主要矛盾,还是老生常谈的钱荒,这钱荒解决不了,陛下就要解决这些大臣们了,解决矛盾是一定要解决的,但过于酷烈的手段,不利于江山社稷。」
「赖有明君圣主啊。」
势豪是社会生产的组织者,是社会各阶层中一个很重要的阶级,直接白拿黄金,那不就等同于让势豪这个阶级,和陛下,和朝廷离心离德,这对万历维新的推动,不是什麽有益的事儿。
「你这话说的,今天陛下要黄金,明天陛下要白银,我们也给?」黄公子被教训没看过矛盾说,差点被气笑了,立刻追问了一句。
「给,当然要给!只要陛下还肯给宝钞,就立刻马上给!」姚光铭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黄公子还是少来往的比较好,陛下要还不肯给,非要陛下拉下脸来抢?
姚光铭看着黄公子,好生打量的一番,意味深长的说道:「宝钞也是钱,宝钞比白银好用的多,自从武清伯府涉宝钞之案被处置后,这宝钞,天下人人都认。」
「黄公子这话里话外,都对宝钞不是很认可,莫不是这家里的生意,不只是海带不成?」
「有些事儿能干,有些事儿可不能干,天塌下来,戚帅不是护不住,是不会护着黄公子的。」
姚光铭的话已经很客气了,话里话外,都是怀疑黄公子仗着戚继光的权势,私印宝钞,破坏钞法。
这种指责已经非常严重了,因为言谈之间,姚光铭发现这个黄公子,总是在质疑宝钞的权威性。
姚光铭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话有些过于锋利,情浅言深了些,怕是得罪了大将军府,立刻说道:「人有信而立,陛下真的要发宝钞,是不用那麽麻烦的,直接发就是,造什麽通和宫金库,收储什麽黄金?」
「陛下绕这麽一道,就是给自己下了个绊子,陛下不让自己破坏钞法。」
「这宝钞,皇亲国戚坏不得,陛下自己给自己设了限制,陛下自己都不能坏,谁敢坏?谁又能坏了钞法?」
「宝钞是更加方便流通的钱,不要觉得用宝钞换黄金换白银,是亏的,你心里对宝钞就不认可,才会觉得是吃了大亏,白没,我们才是吃了大亏。」
「所以我说陛下是圣君,大臣是奸臣,就是我的话被人听去了,吵到陛下面前,我也是这麽说。」
姚光铭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这麽说,他就不怕自己的话被人抓到痛脚,他哥姚光启也是陛下跟前的红人,真闹起来,他跟陛下也这麽讲。
让陛下这位天下至尊,抢自己的臣民,这是胡闹中的胡闹,今天抢豪右,明天让陛下抢百姓?带着势豪一起抢,乾脆率兽食人得了!
大臣们为了干出点成绩,不管不顾。
「有必要分的那麽清吗?」黄公子平静了片刻,开口问道。
其实大臣们之所以不给宝钞,就是因为钱会流向不缺钱的地方,达不成解决钱荒的问题,而皇帝给宝钞,也是分了四十年,不是一次给清,其实也在抢,不过更加温和一点而已。
这有区别吗?黄公子觉得,姚光铭把大臣们和皇帝分的太清楚了,分明都是一夥的,却有好人,有坏人。
「当然要分的这麽清!」姚光铭面色一变,立刻大声说道。
「明白。」黄公子立刻明白了,在场的势豪,自己骗自己,势豪也需要情绪价值宽慰自己,对自己说,陛下他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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