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章 命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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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门两侧已经挂起灯笼,天空的光亮正在逐渐消失。

    周琛双手抱胸蹲在对面的街口,旁边的鲁小马坐在地上,手中抱着一个装满肉的筲箕,闷不做声的大嚼。

    附近街边还蹲着些人,看起来是刚从外地过来的流民,到石牌想混个活路的。

    随着流寇在中原复炽,安庆营对辖区的防御随之加强,各个大道上都开设了哨站,主要是防流寇谍探。

    能到达石牌的流民一般是江北附近来的,他们在这里等着做工或者参军,就算是步火营,也有很多人等着。之前到的流民都在草厂丶庵庙这些地方睡觉,最近来得较多,就只能在街沿上睡觉,有些店家厉害的要驱赶,这些人也尽量避开那些铺面前。

    在古代的交通条件下,地域的隔离作用更为明显,背井离之后想在外地安身立命是非常艰难的,所以很多人视他乡为畏途,在乱世尤其如此,安庆由于有安庆营存在,大量的资金和物资集中此地,已经算江北最好的去处了,但对普通人来说仍不容易。

    在安顿好之前,他们大多只能做些力气活的零工,一天能吃一顿饱饭就算不错了,此时闻到肉香,眼神全都饿狼般盯着鲁小马的筲箕,要不是两人那身军装,怕早就把两人一起吃了。

    营中咚咚咚的穿出一阵鼓声,周琛把身边的陶碗端起,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接着盯着地上的鲁小马,「第一轮鼓敲过了。」

    鲁小马不说话,端着自己的陶碗喝了一口,又抓到一个猪脚吧唧吧唧的啃起来。

    「你要是不回营,明早就是逃兵,你要回池州就连夜的跑,被镇抚抓到要杀头的。」

    周琛重新蹲到鲁小马身边,从他筲箕里面抓了一块肉,放到嘴里咬一口道,「当了逃兵,安庆都留不住的,真的只有回池州,那边没有营建,回家种地养自家都养不活,俺老家就是这般,最后还是要出门去求活路,那回去图个啥。」

    鲁小马一边吃一边含糊的道,「不图啥也不想当这倒霉步火营。」

    周琛揉揉脸,「我觉着吧,人到哪里都是命里定的,以前俺在山东,一辈子走得最远就是去县城交粮,交完就得回家,不然天就黑了,连县城都没看明白过。你说呆在家里好端端的,突然鞑子来了,抓起来往北走,去过了府城,去过了济南,还去了直隶,说要一路走去辽东,这大冬天的,家里人都冻死了,我看着一个个死掉的,乡亲冻的冻死,累的累死,谁也帮不上,看着真是可怜。后来我也走不动了,就剩下一口气,本以为就要死在鞑子营中,谁知道鞑子被安庆营打败了。」

    鲁小马抬起头来,愣愣的看着旁边的周琛。

    「那些鞑子庄头说的,被官兵抓到也要砍了脑袋去验功,我想着左右跑不动,砍了去也利索,就等着他们来砍,谁知道安庆营的兵爷来了没砍头,管我们吃的,俺以为是断头饭,那一顿我吃了十碗,吃完又等他们来砍,结果说让你们自家往南回山东,我死不成不知咋办了,路上都是土贼,断头饭都不给的。我不敢往南走,跟着安庆营才有活路,就一路跟着他们后面,帮着推车搬粮换吃的,在京师那边呆了几月,说要往南走了,又从山东路过。」

    鲁小马停下咀嚼,「你咋没回去。」

    周琛眼神茫然的看看街边那些流民,又转头去看着对面的营门,「家里啥都没了,俺没地方回去,就这麽跟着又走了上千里到这里,我从来没听说过安庆府,更别说这个石牌镇了,他就是命里让你定要来的。」

    「你要杀鞑子报仇,我跟鞑子没仇。」

    「就是要杀鞑子,我的命是安庆营救的,从救下那天起就吃的安庆营的饭,我亲眼看过那些穿铁甲的军爷杀鞑子,我进安庆营就是要亲手杀鞑子,步火营月饷少,我要月饷干啥,以后杀完了鞑子我慢慢挣银子。我左右也想通了,是命里定了我就要来这里,就要进这步火营,就在这步火营里杀鞑子。」

    周琛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此时营中第二通鼓响起,一些匆忙的身影跑过营门前的小广场,赶到侧门登记进营。

    周琛抹抹眼睛,看看鲁小马后站起身来,「只剩一通鼓,打过闭营炮就进不去了,我要回营了,你要走就早些走,记着跟旁边人换一身衣服。」

    鲁小马坐在地上,呆呆的看周琛起身。

    周琛朝他摆摆手,扭头往营门走去,刚走得几步,突然听到身后鲁小马的声音道,「等着。」

    他转头看过去,只见昏暗中的鲁小马抓起旁边的酒碗,一仰头喝光,接着站起身来,突然将手一挥,手中的筲箕朝着街中扔出去,噗噗声中里面的肉撒了一地,街边等候的流民一拥而上,在街中吵闹争抢起来。

    「你说命里定了,老子试一下,看着步火营到底是个什麽命。」

    鲁小马拍拍手,把住周琛的肩膀,两人一起朝着灯笼映照的营门走去。

    周琛嘿嘿笑道,「好命,教官说的,当兵也能有出息。」

    到了营门的侧门前,哨兵已经在准备闭门,两人拿出兵牌,文书刚刚开始登记,又一通鼓响起。

    两人连忙催促,那文书也知道急迫,口中骂道,「那你不知早些回营。」

    口中在骂,手上还是加快,赶紧几笔写完,将兵牌递给两人。

    刚把兵牌拿到手中,武学中顿时鼓号齐鸣,是闭营炮之后的大吹打,参与的号鼓很多,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等大吹打完毕全营关闭,所有营门不许进出,军官收营点名。

    两人撒腿就跑,营房在较场的另一头,此时天边还残留一点暮色,两人借着这点光亮,飞快的奔上较场。

    鲁小马手中抓着兵牌,一边在空中挥舞,一边仰头喊道,「点名迟到打棍子!」

    周琛跟着喊道,「最后一个喂蚊子!」

    「命里就要砍捎子!」

    「命里就要杀鞑子!」

    「老子帮你杀鞑子!」

    鲁小马尖叫完,两人在大吹打的嘈杂鼓号声中齐声大笑,在暮色下昏暗的校场上朝着营房飞奔。

    ……

    「这些丘八就是,要睡觉了你敲锣打鼓,吵吵闹闹的还怎麽睡,没个模样。」

    大吹打的嘈杂声传入与武学一墙之隔的婆子墩,一直到了代理执行墩长谭大人的公房内。

    现在谭墩长和孙媳妇住的早就不是以前那个窝棚,而是以前袁婆子住的地方,倒把袁婆子赶了出去,孙媳妇还管着墩里的帐,此时还在点帐没回来。

    这里虽然不是砖瓦房,但已经是墩里条件最好的,随着婆子墩在谭大人带领下转变发展思路,经济建设蒸蒸日上,正式的砖瓦房也开始修建了,大概年后就能入住。

    所以这只是临时住所,条件确实稍有不足,但桌上摆了四道菜,荤菜都有两个,旁边还有一壶酒,伙食的水平是不错的。

    谭大人正喝得有兴致,不免对隔壁大吹打的嘈杂声有些不耐烦。

    「狗日的吴瘸子就你可恶,潜山你就作怪,到石牌了还是这般,左右不想让谭爷舒坦。」谭癞子又朝那边骂了一句,跟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谭爷骂的是,那瘸子不是东西。」袁婆子恭敬的站在面前,她骂完接着道,「谭爷你边喝边听,老身这边说自个的,还要跟墩长报上一件要紧事,便是晚上睡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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