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平生功业(2/2)
还没有等高崎淳回话,老人又拿起手杖,一边指着远处的建筑,一边跟孙子解释,这里是废弃的温泉疗养所,那里是勉强营业却即将倒闭的度假屋,他甚至告诉孙子,在秋田市近郊,还有一座太平山リゾート公园,那里有规模巨大的游乐设施,有植物园,还有一座当时号称亚洲第一的巨大室内水上乐园。
只可惜,从来都没有足够的游客来养活它,在建成之后它常年入不敷出,运营公司直接破产,被迫被县政府接管。
说起这些的时候,老人如数家珍,仿佛一切都历历在目。
虽然语气平淡,但是高崎淳却仿佛听得出他隐含着的几分痛楚和缅怀。
在缅怀什么呢?也许是在缅怀那个曾经坚信可以「人定胜天」的疯狂时代吧。
「淳,你肯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要跟你说这些。」暂停了片刻之后,高崎润仰头看天,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因为,那些规模宏大的构想,曾经有一份就是我的手笔啊。」
「您……您也参与其中?」高崎淳好奇地问。
「这很奇怪吗?」老人望着远处,轻轻地挥了挥手,「所有这些大型项目,说到底,花的都是银行的钱,秋田的银行,东北的银行,东京的银行……这些银行拿着央行的钱四处放贷,然后我就把它们引入到秋田来……让企业有项目,让县民有工作,很合理吧?有什么问题呢?」
是啊,有什么问题呢?高崎淳在心里叹息。
那些残暴的欢愉,终将迎来残暴的结局,他莫名其妙地突然回想起了这句知名台词。
「我以为我是在为本地做贡献,顺便为自家积累家业,我帮助他们疏通关系拿到巨额资金,我以为这一切都很完美……所有人都会因此得益。可是最后……」
老人先捏紧拳头,然后五指骤然张开,做出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嘣!」
对于爷爷的玩笑,高崎淳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是的,泡沫爆炸了,一切都结束了,除了满地的废墟和银行的坏帐之外我们什么都没剩下。秋田到底有多少坏帐?是几千亿还是上万亿?其中又有多少算作我的责任?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接着,老人用怅然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然而,没有人追责我,是啊,为什么要追责我呢?所有人都这么干,比起东京,大阪和其他地方,我们甚至已经算是小打小闹的了。没错,坏帐堆积如山,直到今天都还在啃噬着这里的预算,但却甚至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更别说来追究我的责任了。」
高崎润只是笑着,但并非只有庆幸,还有一丝丝的嘲讽。
「我们造了百万亿计的坏帐,它们被一年年丶一代代地推给后人,推给未来,直到当时要负责的那些人全都去世之后,它就真正成时代的『罪过』了,再也无需有人承担任何责任,甚至提起它都好像有些羞耻,人人避而不谈。这样不也挺好吗?」
尽管爷爷说得这么若无其事,但是高崎淳却从中听到了一丝丝的……惭愧和不安。
为什么呢?
难道那个从青年时代就立志要不择手段出人头地的人,在内心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故乡的眷恋吗?
如果爷爷单纯只是想要从中捞取好处,可能他会心安理得,毕竟法不责众,一切过去了就算是过去了。
可是偏偏他曾有志向,曾经想过要在谋求个人飞黄腾达之余还要顺便造福桑梓,所以在回首一生,看到围绕着田泽湖的这一摊满地废墟之后,才会感到惭愧。
说到底,又有哪一个政治家,愿意在回首生平的时候,只能用满地的废墟来当做「答卷」呢
问汝平生功业,呆帐坏帐死帐。
面对老人的内心,高崎淳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安慰爷爷。
作为既得利益团体的一员,高崎家哪怕参与造就了这满地的坏帐,依旧毫无损——反正代价是别人付出的。
「您也别太往心里去了。」踌躇了片刻之后,他只能这样安慰爷爷,「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说了,大势如此,即使您没有这么做,也会有别人这么干的,您并不比其他人做得更糟糕。」
「是的,正是如此。」面对孙子的安慰,高崎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话锋一转,「这个国家正在死去,只不过它是悄然凋零,在每个人过着看似一成不变的生活时渐渐地死去,秋田会消亡……淳,真是抱歉啊,把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国家交给你们。你本来应该和我一样一飞冲天,现在却只能当一个守墓人,而我却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就不负责任地先走一步了……」
「就算是守墓人,那又有什么不好呢?」高崎淳反问,「即使是守墓,也可以舒舒服服地守,在它终结之前,我都可以尽情地活着,享受我所喜欢的一切……这不就是我们最喜欢的物哀吗?至于后面的问题,就交给更后面的倒霉蛋来头疼吧。昭和的老爷爷们当年可以不负责任地逃了,那我当然也可以。」
说完之后,祖孙两个也不再交谈,两个人同时看向了晨曦下的田泽湖。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透亮,灿烂的春光拭去了笼罩湖面的所有薄雾,湖水与雪山之间曾经模糊界限,也由此被明确地分割开来。
金钱堆积起的欲望和野心会死去,会化为废墟,人构建的城市会凋零消亡,但大自然永远不会死,这里的山,湖,雪,还有一草一木,都永远不会消亡。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