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尚之信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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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之信的脸白了。他盯着朱焕之看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下去了,久到船上的灯点起来了,久到他身后的随从把刀柄攥出了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朱焕之面前,伸出手。

    「我跟你站一边。」

    朱焕之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朱焕之在船上请尚之信吃了一顿饭。菜不多,鱼是韩江里的,菜是岸上买的,酒是广东本地的米酒,白白的,倒在碗里像水。尚之信喝了三碗,脸红得像关公,话多起来了。他讲他爹的事,讲他爹怎麽替大明打仗,讲他爹怎麽降的清,讲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之信,爹对不起大明」。讲着讲着,眼泪下来了。

    朱焕之听着,没插话。他想起郑成功,想起十年前在台湾的议事厅里,郑成功蹲下来问他怕不怕。那时候他六岁,什麽都不懂。现在他十六了,懂了一些,但还有很多不懂。

    吃完饭,尚之信站起来,要走。朱焕之送到船舷边,尚之信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朱焕之。」

    「嗯。」

    「你刚才说,我跟你站一边,就不是死路。我信你。」

    说完,他跳上小船,走了。

    朱焕之站在船舷边,看着那条小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韩江口的夜色里。他转过身,走回船尾,坐下来。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监国,尚之信说的话,您信吗?」

    朱焕之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温的。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选了跟咱们站一边。选了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海图上标着广东丶福建丶广西丶云南。吴三桂在云南,耿精忠在福建,尚之信在广东,郑经在台湾。清军的主力在湖南。现在,南边这四个人站在一起了。

    「写信。」他说,「给耿精忠,给郑经,给吴三桂。」

    阿朗拿起笔,蘸满墨。

    「告诉耿精忠,尚之信归附了。让他把兵调到福建广东交界的地方来,跟咱们的兵会合。」

    阿朗写完了。

    「告诉郑经,让他再调五千人来。加上他带来的一万五,凑够两万。加上南安的三千,加上耿精忠的人,加上尚之信的人,够了。」

    阿朗又写完了。

    「告诉吴三桂,南边的四个人站在一起了。让他撑住。他撑住了,清军的主力就拖在湖南。他撑不住了,清军南下,咱们谁都跑不了。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阿朗写完了,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转身要走,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阿朗回头。

    「派人去巴达维亚。」

    阿朗的手猛地攥紧了。

    「告诉汉斯,南安的人要来接他了。让他等着。」

    阿朗站在那儿,嘴唇在抖。他把那枚铜币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出汗。

    「监国,」他的声音有点哑,「打完这仗,我亲自去。」

    朱焕之点点头。

    阿朗走了。朱焕之一个人坐在船尾,对着那幅海图。广东丶福建丶广西丶云南。这些地方在地图上连成一条弧线,像一张弓。弓弦是海,弓背是陆。他在这张弓的中间,箭搭在弦上,指着北边。北边是清军,是康熙,是他走了十年才走回来的路。

    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玉在灯光下发亮,龙纹清清楚楚。

    「郑藩主,」他说,「南边的四个人站在一起了。您在天上看着,看我怎麽打。」

    他把玉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船队的旗在风里飘,四十多条船,排成雁阵,从韩江口一直延伸到海里。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远处,岸上的灯火一点一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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