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生何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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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袁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转回头去看了看远处的苏木,她依旧坐在秋千上,即便离着很远也能看到秋千微微的摆动。袁丽回过头来,对着也在看向苏木的池杉提问:「1993年12月原本发生了什麽?」

    池杉轻轻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细节,只知道是交通事故,那封信里就写了这麽多。」

    「所以,你在1.0人生中,每天早上陪她上学一个月?」袁丽追问。

    「不止。我觉得这样并不保险,所以我做了几件事。第一件就是划破了苏木的白色羽绒服,她后来还真就换了一件红色的。」池杉说着,居然笑了出来。袁丽注意到,这几乎是池杉第一次正常地说出苏木的名字。看来回忆起0.0版人生,对于他来说,仿佛更像是一种解脱。「然后,我还去骚扰了一个家长是教育局的女生,当然我也就是吓唬了她一下,然后借题发挥投诉学校上学时间不合理。」

    「原来那个小流氓是你!」袁丽差点喊出来,当年这个事情搞得学校鸡飞狗跳,袁丽甚至还见过那个因为被骚扰而成了名人的女生。

    「对,是我!」池杉尴尬地笑了笑,「最后才是陪她一起上学,为此我还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所有的故事细节都有了合理解释,甚至两人莫名其妙的分别,都可以用0.0版本人生的影响来解释。袁丽仔细擦了擦眼角,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用尽量平常的语气,把话题拉回到主线上:「刚才你的问题:那个牢笼像什麽?是什麽意思?」

    「碎片第二定律:在某些情况下,大脑可以感受到另一个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我想,应该说我猜,苏木的那种感受,只是感受到了另外一个碎片。」池杉的声音越来越低。

    「死亡?」袁丽替池杉说出了答案,池杉略微停顿,点了点头。

    袁丽脱口而出:「那你有什麽办法吗?」

    「我?」池杉吃惊的抬起头,恢复到了袁丽熟悉的那个池杉,慢慢地摇了摇头,「除了多少了解一些碎片,我只是个普通人。」

    「她可太可怜了!」袁丽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站在苏木的角度,她的人生里,经历过情感破裂丶婚姻失败丶一个人抚养孩子,已经算得上是红颜薄命。现在更可怕的是,居然在活着的状态体验死亡。

    池杉被袁丽的情绪感染了,头也垂了下去。过了一会,他站起来走到袁丽的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许……可以试试……某些情况……总是可以改变的。」

    这些断断续续词不达意的话,袁丽居然听懂了。某些情况下,大脑可以感受到另一个碎片里同一个大脑的记忆。换句话说,如果改变环境,让「某些情况」不再发生,能够摆脱碎片的干扰。而苏木无意中总结过,有池杉的时候,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池杉没有进一步解释,他又在袁丽肩头拍了拍,说了句「走吧!我们已经迟到了。」然后,池杉便迈步走向苏木的方向。

    走出几步,池杉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由得回头看,发现袁丽居然还坐在原地没动,似乎是在思考什麽重要的问题。

    「快走啊?」池杉低声催促。

    袁丽从思索中醒来,抬起头看着池杉,郑重地问:「池杉,我有一个私人问题。」

    「嗯?」这个要求有点出乎池杉的意料。

    「知道了碎片以后,我该怎麽……」袁丽并没有想清楚怎麽表达她的疑问,话说了一半后半句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支支吾吾的一时语塞。

    「继续做个普通人!」池杉似乎看透了袁丽的心思。

    这个答案让袁丽有点泄气,虽然她并没有一夜暴富的野心,但掌握着这个世界最大秘密的事实,多少让她有点跃跃欲试的冲动。

    「碎片是自然现象,下一个碎片是什麽时间?持续多长时间?都是未知数。而且,感受到另一个碎片的条件,根本就是未知的。我的感受,并不一定适用于你。」

    「可是,你做过的……」袁丽话到嘴边发现,其实无论是在那个版本的热盛,池杉都没有做过什麽大事,就算是成功案例,也就仅限于身边人。

    「正因为我做过,所以我知道,这个世界很多小事出于偶然,但大事都有其必然性。偶然的事件你可以干预,但大事件的必然性,通常远远超出了你的……应该说普通人的能力范围。」池杉的这几句话说得很严肃,很诚恳。

    但是袁丽疑惑的眼神,还是让池杉不由自主地摇了头,颇有些像当年高三时的数学老师,到文科班来讲数学卷子时的表情。

    ......

    池杉的这番大道理,丝毫没有说服袁丽,经历过高考政治的洗礼,谁还不能说上几百字的废话。

    「那就这麽看着灾难发生?」袁丽不服气的反击。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应该是……你可以去做,但不要期望一定能够做到什麽。」池杉说完,转身就走,走了没两步又停下了脚步,停在了一片黑暗中。

    袁丽看着池杉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麽,而池杉似乎想要说什麽,又没有想好怎麽组织语言。等了十几秒钟,池杉举起双手放在眼前,似乎是捧起了一本看不见的书。又过了几秒钟,池杉转身走回到袁丽身边。

    「给你一个忠告」,池杉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所记得的,即是真实。你所选择的,即是未来。」

    这个一本正经的答案,在几个小时前,池杉已经告诉过自己一次了。她点了点头,开了个玩笑:「我以为你会说: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

    「你知道碎片的存在,那种幸运你就已经失去了。」池杉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是,我们有了另一种幸运。不是吗?」

    袁丽点了点头,这真是一种残酷的幸运。

    对于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未来尚未注定。而对于她们而言,尚未注定的不止是未来,甚至连历史也尚未注定。

    袁丽看了一眼远处的苏木,说出了她的选择:「池杉,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池杉有些惊讶:「为什麽?说好了我们三个人。」

    袁丽莞尔一笑:「她等的是你,不是我。」

    「可是……」池杉自然明白袁丽的意思,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我并不想……你要知道,上一次我见她还是……」

    「给你一个忠告:你所记得的,即是真实。你所选择的,即是未来。」袁丽打断了池杉的词不达意,「去吧,去告诉她一个,她应该知道的秘密。」

    池杉不自然的点了一下头,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既有紧张又有期待。他回头看了看苏木,像是下定了什麽决心,打开背后的双肩包,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交到了袁丽手里。

    「你这是?」袁丽不解的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池杉。

    「如果有可能,我选择忘记前两个版本的人生,但我希望你替我记住。」说完,池杉在信封上拍了拍,然后站起身走向苏木的方向。

    在经过袁丽身边的时候,池杉停住了脚步,低声说:「在0.0版本的人生里,这些是我写给她的信。我还想的起,其中有几首诗的内容,但是……都过去了……」说完,池杉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袁丽拿起牛皮纸信封。牛皮纸很厚,只有几块不正常的深棕色斑纹,能够看得出是保存了很久的结果。信封的封口敞开着,还残留着透明胶带纸。她略微倾斜了一下,一个绿色绒布面日记本滑了出来。

    日记本的书脊首先碰撞到了石桌,引起了一场微型的碰撞,整个日记本弹跳着摊开,露出了夹在里面的一张照片。昏暗的光线中,照片中的女孩微笑着,站在花丛中看向袁丽。路灯下光晕中,同一个女孩隔着三十年代时光,坐在秋千上轻轻的哼着歌。

    池杉快步走向苏木,这一段路他走得很快。在最后十来米的距离上,他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住了脚步。之前的路,都处于法国梧桐的阴影之下。从这里开始,两边家属楼的灯光照亮了整段路,一旦踏入这片光明,他就不可能再回头。

    「我还有一个问题。」袁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声音压得很低,是故意不希望苏木听到。

    池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未来有一天,你有可能重新爱她吗?」袁丽抛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难题在于「未来」的定义,对他来说,未来也许发生在过去。

    「我选择先完成我婚姻的责任。」池杉轻声的回答,同样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在不连续的时间中,「先」不一定在「后」之前。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着,整个院子的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陷入了停止状态,没有人来人往,没有树叶在风中摇动,甚至连蝉鸣也消失了,只有苏木在灯光下,轻轻的摇荡着秋千,哼唱着一首粤语老歌。

    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不知哪里追究。

    一生何求,常判决放弃与拥有。

    耗尽我这一生,触不到已跑开。

    一生何求,迷惘里永远看不透。

    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

    合着三十年前的曲调,池杉踏出了第一步,他的脚步落在路面上,每一步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现在开始做,第七套广播体操,第一节伸展运动……」

    「刘德华就只有这麽高?你站起来给我看看……」

    「池杉同学,你需要我!我可以帮你发现梦背后的东西……」

    「昨晚我看了一个枪战片……」

    「苏木第一定律:时间是不连续的……」

    「你上次见我是什麽时候……」

    袁丽依旧站在黑暗中,她看着池杉一步一步走向苏木,他走的很慢,但十几米的距离很短,再慢的速度也不也不过一分钟。最终,池杉也走入了路灯的光晕,然后苏木抬起了头,两人目光相遇。池杉说了些什麽,然后苏木回答了些什麽,只见苏木站起身来,把坐着的秋千板翻了过来,然后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他们笑得如此自然,既不是成年人之间的客套试探,也没有掺杂任何暧昧的情愫。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横贯在他们之间的三十年时光,仿佛他们从未离别,仿佛只是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他们完成扫除任务后的默契一笑。

    袁丽不知道他们在笑什麽,但是看到这个场景,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她把牛皮纸信封抱在胸前,向着不远处的家属院出口走去。从这里走出家属区,再走几分钟就能到医院大门,那里永远都有很多计程车在等候客人。如果有可能,袁丽希望能打到魏师傅的那辆车。在整个回家的路上,有几句歌词反覆在她脑海里唱响。

    ……

    秋来春去红尘中

    谁在宿命里安排

    冰雪不语寒夜的你

    那难隐藏的光彩

    ……

    一个小时后,袁丽坐在父母家的客厅里,重新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此时,有早睡早起习惯的父母,逛了一天陕博的杨均一已经上床睡觉了,而杨勇则在洗澡。吵吵闹闹的家里,给她留出了独处的时间。

    首先从信封里滑出的是那张照片,袁丽看了看照片里的女孩,女孩穿着标志性的粉红短袖衬衫和棕色短裤,但袁丽突然感觉,照片里的女孩似乎有些陌生。无论如何联想,她都无法将照片里的女孩,和Sophia的妈妈,和路灯光晕下的女人联系起来。

    「谁知道历史又被修改成了什麽样子?」袁丽嘀咕了一声,放弃了探究背后真相的念头,随手把照片插进了日记本。这时,略微迟滞的手感引起了袁丽的注意。

    袁丽翻开日记本,发现夹着照片的两页纸,居然有些地方是黏在一起去的。袁丽伸出两个指头夹住纸张轻轻搓动,发现这不是纸张老化的粘连,而是被人细心沿着边缘粘合。只不过由于胶水的老化,有些边缘已经开了胶,重新变成两页,而照片就好巧不巧的插入到了这两页中。

    袁丽把两页纸仔细地分开,两页写满了字的纸展开在了袁丽面前。

    「1990年12月31日,来自未来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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