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顺城北路咖啡馆(2/2)
「有盼头?」袁丽疑惑地看向池杉,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麽。
「你看,人这一辈子总有些遗憾吧。以前遗憾也就遗憾了,现在你死以前都有希望能弥补这个遗憾。比方说,你现在已经不行了,然后眼睛一闭一睁,又回到了你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一天。哎?这不是穿越小说的常见套路吗?」
「打住,扯远了!这些都是你翻照片的过程中想明白的?」袁丽连忙制止池杉的思维发散,把话题拉回正轨。不过,这个打岔多少打散了一些她的负面情绪,现在她觉得已经恢复正常了。
「没那麽简单,如果只从记忆的角度去验证碎片的真实性,最终得出的结论只能是:脑子有病。所以,我又去了一次西安,去了故事里出现的每一个地方,西安中学丶老陕图丶四医大家属院丶86凶杀案的现场……反正把故事里所有地点都走了一遍,能找的当事人都找了一遍,最后才去了上海。这才最终说服了我自己……」
「等等!我有点乱了。」袁丽突然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应该从中学就已经熟悉碎片理论,为什麽会不相信这个故事?」
「我不知道!」池杉瘪了瘪嘴,两手一摊叹了口气:「可能性太多了,实在不好推理,我有个不一定正确的猜想。我们IT行业喜欢用版本这个词,你知道什麽意思吗?」
「我所有的记忆,按照逻辑关系来组织,大约有两个版本。」接下来,池杉一边介绍,一边把几张写了字的纸巾像是纸牌一样收起来,然后重新一张张摆放。
第一张放下的纸巾,写着「1991-1999,故事」,意思应该代表的是苏木故事。池杉用手指在纸巾上点了点:「我们暂且把这个叫做1.0版本人生吧。」
然后,池杉在「故事」的右侧依次放下「2004年,手术」丶「2024年,电话」。这些纸巾代表了池杉从大学毕业开始,到接到袁丽电话之间的事情。包括了和白薇相识结婚,漫长的抗癌治疗过程,最后以和白薇去参观西安中学作为结尾。
「这部分人生看起来,应该算是1.0版本人生的延伸,按照我们IT行业的惯例,就叫做1.0a版本。在这段时间里,你们去了法国,我就当作是1.0b版本。」池杉讲得很轻松,但袁丽还是注意到,他还是回避了苏木的名字,而代之以「你们」。
三张纸巾排成一排,不过占了十几厘米的桌面,却代表了一段长达三十多年,已经模糊不清,甚至连真实性都十分可疑的历史。
「我今天所处的人生,2.0版本人生,就很简单了。」池杉在第一排三张纸巾的下方,摆放上「2004-2024,成长」和「高中某天,留言」两张纸巾,代表了在此期间的另外一段历史。
「这个人生很完美,我有个上大学的孩子,还有健康的白薇。如果我不知道这个人生是被碎片覆盖而来的,真的很完美了。」说完,池杉把代表了当下的「NOW」纸巾,放在了第三排。
「这里!」池杉的食指在第一排和第二排纸巾之间的空白处敲了敲,然后看向袁丽,「就是碎片里的那段留言,还有打给白校长的那个电话。这个历史的变化,不但影响了白薇的人生,也让我这个参与者,失去了对1.0版本人生的大部分记忆。当然,也包括碎片在内。也许,这就是时间的自我修复能力,了解碎片,应用碎片,最后就会忘记碎片。」
「逻辑很圆满,故事编的可以拍电影了,你不去当编剧真是我国电影行业的重大损失。」袁丽的内心,其实很认可池杉的这套故事。她和陈诚的故事,大概就是那个1.0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池杉得知全部细节的话,大约会命名为1.0c人生。
「我有证据。」池杉似乎把袁丽的表扬,当作了一种讽刺。
池杉把今天背了一整天的背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来,背包轻飘飘的,完全不像装着什麽东西。打开之后,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我1998年毕业到深圳,上班第一天封上的,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池杉说着,把信封推到了袁丽的面前,「现在,你替我打开看看。」
袁丽一脸狐疑地拿起信封看了看,牛皮纸很厚,表面印着公司的LOGO和名字,确实是池杉毕业时的那家公司,除此以外什麽字迹都没有。信封保护的很好,只有几块不正常的深棕色斑纹,能够看得出是保存了很久的结果。袁丽用指甲在信封的封口处刮了刮,揭起胶带纸的一角,然后一撕,拉开了密封了二十六年的时间。
从信封里倒出来的,是一个绿色绒布面日记本,表面上还有一个丑陋的棕色伤疤,像是被一条舌头舔舐过似的。袁丽用手抚摸那道伤疤的时候,池杉几乎要从桌子对面跳了起来。
「这是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原打算一起烧掉,都快烧着了我又给抢了回来,变成了这样。」池杉重重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碎片记录?」这个日记本的特徵如此独特,让袁丽立刻就想到了苏木故事中,苏木送给池杉记录碎片相关的信息的那个日记本。而此时手中的日记本,明显就是九十年代初的产物,即便有定做的工厂能够按需复刻,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做旧到这种程度。
池杉嗯了一声,袁丽就当他是同意了自己的窥视,把日记本平铺在桌上翻开。随着硬皮封面的打开,似乎有一种不可见的灰尘扬了起来。
前几页都是空白,每翻动一页,袁丽感觉池杉的呼吸就更加沉重了一些。很快他就翻到了写满了字的一页,袁丽凑近仔细看,这是一个手写的索引。
#0,1990年12月31日,写信,时间地点不明。
#1,1991年2月10日,聚会喝酒,时间地点不明。
#2,1991年3月18日,驾驶汽车,时间地点不明。
#6,1992年4月某日,电视上收看欧洲杯半决赛,实际时间1991年6月23日。
#7,1992年3月22日,电视上报导卫星发射失败,时间地点不明。
#8,1992年3月30日,在小时候的家属院里游戏,实际时间约为1982年前后。
#9,1992年5月19日,烤肉炒饭,时间地点不明。
#10,1992年7月20日,巴黎艾菲尔铁塔,时间不明。
#11,1992年8月15日,楼观台吊桥事故,实际时间1991年2月15日。
#12,1992年10月2日,小寨东路军区家属院凶杀案,实际时间1986年10月20日。
#13,1993年1月6日,国际奥委会第112次全会,时间地点不明。
=#16,1993年6月18日,少儿不宜,时间地点不明。
#17,1993年11月24日,小时候在老家村里闲逛,约为1982年。
#18,1994年3月12日,和贾贝吃饭获悉空难原因,约为1996年4月。
#19,1997年5月2日。
#20,1997年5月4日。
确实是碎片的列表,其中好几条都能和苏木的故事对应上,时间上也几乎没有差异。袁丽又仔细查看了字迹,是高中时代常用的蓝黑墨水,并不是现在常见的签字笔。如果池杉诚心伪造了一份文件来骗自己,他也算是注重细节了。
袁丽又扫视了一遍列表,这次她注意到了1993年6月18日的「少儿不宜」那一条。这几个字像是一颗钉子,在苏木心里钉死了和池杉的感情。在苏木的故事里,1993年12月31日,来自未来的池杉告诉苏木,「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可惜,这个来自未来的池杉迟到了。如果有可能,他更应该把这句话告诉自己,不要把这一条碎片信息写上去。
整个列表的最后两条,竟然发生在2天之内,而且都没有具体的内容。这引起了袁丽的好奇心。她拿起日记本快速地向后翻,但应该记录#19和#20碎片记录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只是夹着一张照片。
袁丽拿起照片,瞬间就认出了,这是一张苏木的单人照。照片上的苏木站在花丛,她的半短发扎了个马尾,标志性的粉色衬衫,下身穿了一条棕色短裤,露着两条大长腿,笑颜如花。照片被过了塑封,但时间仍然把相纸的边缘染上了黄色的斑纹。
「我不明白,你爱她吗?」袁丽轻轻挥舞了一下照片,像是警察掌握了什麽重要证据。
「当然,她是我的初恋。」池杉这次很痛快的承认了。
「那你表白了吗?」袁丽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剧情。狗血爱情剧都是这麽写的:开始,他爱她但她不爱他。后来,她爱他但他不爱她。
「没来……」池杉的回答有些吞吞吐吐。
「没有?」袁丽觉得,这个结果虽然有些情理之外,但其实很符合那个青涩木讷少年的性格,「为什麽没有?」
「我不知道……不记得了……」池杉像是犯了错误的中学生,双手抱着头,狠狠的揪了自己的头发几下。等到他抬起头来,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好像是……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袁丽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什麽可能性她都脑补过了,就是没想到还能这麽瞎编,「高中三年我就不说了,你们一起在BJ待了四年!四年啊!不是四个月,你跟我说没来得及?」
池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捋了捋被自己揪乱的头发,从袁丽手里拿过照片重新夹在日记本里,放回了牛皮信封。
「我记得,在大学期间的来往,绝大多数时间我们还是维持在一个『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程度。在我的心里,有一根针,总是在我想要越过那个界线的时候,出来扎我一下,让我清醒过来。」
这几句话,池杉说的很慢,声音很低沉。
「而且,她对我也一直保持着距离……我怕说出来,朋友也没得做。所以,我想着等着,最好能水到渠成,结果……」
「一根针?」袁丽在心里嘀咕,「这少儿不宜的剧情影响有这麽大?即便在感情保守的九十年代,男生按说也不该有这麽大反应吧。」
不知道是掩饰,还是眼镜片上真的沾了灰尘,池杉摘下眼镜用衣襟轻轻的擦拭:「那是1997年的五一假期,我记得我们看日出那天是四月三十日,然后……」
不等池杉说完,袁丽就跳出来快进剧情:「苏木说过,后来你们还一起看了《阿甘正传》,就在看录像的时候,你拉了她的手,她并没有拒绝。」袁丽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又拿起咖啡杯重重地摇晃了几下,仿佛是要把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重新搅拌到一起去。
池杉既没有懊悔,也没有辩解,反倒是换成了更加平静的语气:「你刚才注意到了没有,日记本上那个1997年5月2日这个日期?」
一阵晚风扫过,让袁丽的后背一凉,她放下咖啡杯抬起头,直视池杉的眼睛,等待着答案。
「就在我们一起看《阿甘正传》的时候,我进入了一个碎片。」池杉顿了顿,「在那个碎片里,医生向我讲述了我妻子的病情,卵巢上皮型肿瘤,手术切除了双侧卵巢大部,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了。不过医生也还是建议,密切观察,定期复诊。诊断报告上的名字,不是苏木,而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白薇。」
袁丽也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个故事彻底地逻辑闭环了。碎片在苏木心里植入了一根刺,让她看到自己并不是池杉的未来。碎片在池杉心里留下了一根针,时刻提醒他承担起男人的责任。
「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袁丽再一次在心底里叹息,然后把装着日记本的牛皮纸袋,轻轻的推向池杉。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话题。
暮色悄然而至,夕阳沉入古城墙的轮廓背后,天际铺开一片温柔的暖黄色调。人行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默。池杉和袁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见一群高中生从学校方向走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几页纸张,也许是剧本或是乐谱,像是刚结束排练。
男生们勾肩搭背,兴奋地谈论着今天的篮球赛。要好的女生们挽着胳膊,神神秘秘地咬着耳朵。拿着手机边走边看的冒失鬼,不小心撞上了蹲下系鞋带的女生,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笑声。在这片喧闹中,一个短发女生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学校方向踮起脚尖,用力挥动手臂,清脆地喊着某个名字。她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笑靥如花,两个深深的酒窝在暮光中格外明亮。
池杉的目光钉在了女生的脸上,这引起了袁丽的注意。他无声地屏息,咬住的嘴唇僵直成一道刻痕。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那个挥手的少女仿佛与三十年前的某个身影重叠:同样的短发飞扬,同样的酒窝深陷,同样青春的姿态。时光的壁垒在这一刻被击穿,将往昔的画面投射在今日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