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普遍现象(2/2)
视线猛地收回,重重地砸回现实,西安中学操场的塑胶跑道在眼前延伸,踢球的男生和场外的观众都已经走了,整个操场空荡荡,夏末的风带着尘土的气息拂过面颊。池杉依旧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眼神复杂的侧身看着她。
袁丽猛地抬手,仿佛要抓住那些刚刚逃离脑海的幽灵。一个颠覆性的丶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思维的混沌!她声音发颤,几乎是结结巴巴地,对着池杉,也对着这片刚刚回归的现实,喊出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答案:「因为,2003年你在上海的那段碎片,发生在1993年你和苏木研究碎片之前!甚至有可能是1986年凶杀案之前。」
池杉点了点头,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袁丽也随着他的呼吸,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继续追问:「那廖美丽还认识你吗?」
「不认识!差了接近四十年了。再说了,当年她和我也就是一闪而过,1986年就没能说清拦截她的男孩长相,何况现在。但是,1986年她给警方提供了一个细节,一个连我都不记得的细节。」池杉故作高深的顿了顿,「她说拦截她的男孩……没戴红领巾。」
「红领巾?没戴红领巾说明什麽?」袁丽几乎要把这个词忘记了,冷不丁一片空白。随即,她的大脑开始疯狂尖叫,从记忆的深处检索关于少先队和红领巾的最原始记忆。
「为共产主义事业贡献力量!时刻准备着。」一批批学生走上主席台站成一个方阵,然后在老师带领下念着他们并不理解的誓词。
「你的红领巾呢?戴好了才可以进校门!」站在校门口的值日生,一脸正气地伸手拦住了背着书包狂奔的男生,听着学校里预备上课的电铃声,男生一脸无奈地在口袋里摸索,然后脸上的表情逐渐转变为惊讶。
「我觉得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艳了!」语文课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站起来朗读自己的作文,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这麽结尾的。语文老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一组模糊不清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现,如同老电影一样泛黄模糊,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我们那个小学,上学时间都有人在校门口检查红领巾,好像是三到六年级,都必须带红领巾。」袁丽不是很确定的说出了答案,1986年已经是接近四十年前的事情了,很多记忆已经非常模糊。
池杉很满意袁丽的回答,点了点头揭开了答案:「西安小学也检查,不过不是在校门口,而是下午上课前,由班级的纪律委员检查。所以,那时候我们都把红领巾放在课桌里不带回家。」
袁丽呼出一口气,低下头思索。八六凶杀案丶廖美丽丶池杉丶红领巾丶西周编年史丶苏木的计划……所有的元素,终于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形成了头尾相接的莫比乌斯环。这个结果没有出乎袁丽的意料,自从在家属院偶遇张晓,她其实已经从理智上倾向于相信碎片理论。
可是,为什麽池杉要等到2024年,而不是在三十年前,相信碎片是真实存在的?袁丽再次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池杉,不需要语言,他立刻就明白了袁丽的问题,这是1991年到1994年三年高中生活的默契,三十年前的默契。
「你觉得碎片是我的超能力吗?」池杉没有回答,反倒是提出了一个问题。这是袁丽曾经想过的问题,甚至杨勇还正儿八经地以此作为题材,显摆了一下各种穿越小说的常见套路。
「碎片第三定律:在某些情况下,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池杉一字一句地背诵了一遍,袁丽也跟着默念,在如同中学背课文的场景里,袁丽感到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某些情况下」,说明不是随时随地,而是某种小概率条件下。
「同一个大脑」,说明池杉只能感受到另一个碎片中的自己,而不可能是任何一个其他人。
作为一个成年人,袁丽很快想到了观察一个人的方法。不要看他说了什麽,而是要看他做了什麽,更要看他没做什麽。
这几十个字里面,除了这两个含义外,这里面没有其他限定条件。
池杉已经猜到了袁丽的思路,没有等她进一步提问:「举个例子吧,我在西安的这段时间,去了故事里提到的所有地点。顺便,我找个点关系去了一趟民航管理局档案室,翻阅了西安空难前的一些内部文件。这麽说吧,民航管理局收到的警告信数量,远远不止我写的那几封。」
「你是说……其他人也可以?」袁丽声音有些发抖,这个猜想背后的事实,冰冷的有些让她害怕。一个池杉,就已经改变了张晓和廖美丽的生死,或多或少影响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如果还有更多的人,这个世界岂不是早就被碎片蛀蚀的千疮百孔。
池杉点了点头:「我就不重复故事里已经讲过的内容,直接说结论吧,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只不过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往碎片这个离经叛道的方向去想。不信你去搜一下社交媒体,是不是每次地震丶海啸丶飞机事故,都会有人说他提前梦到灾难发生。」
「可是……」这类信息不用搜,袁丽就知道多了去,比如某个地震预报组,每天都会发布地震警告。按照杨勇的说法,只要预报足够多,总有蒙中的。
「那我换一个你一定知道的情况……」池杉停下来,注视着袁丽的眼睛足有几秒钟,似乎在等待袁丽阻止他说下去。
然而,袁丽什麽都没有做,刚才有些紧张的表情这会也放松了下来,于是池杉继续说了下去:「即视感。」
这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打在袁丽的心头。这一个月来淤积在心里的堰塞湖,瞬间化为洪水冲破了她的理智。这麽说,陈诚真的曾经和自己有过一段历史。她也确实在西安的街头,偶遇过还是小姑娘的沈萍。再多想一些,家境优裕的陈诚,能够和沈萍相亲成功,或许也有这段被修改的历史推动。
袁丽的情感变化,全都挂在了她的脸上,被池杉看了个真切。他凝视着袁丽表情,语气缓和地做着解释:「当然,碎片会造成即视感,但反之不是所有的即视感都是碎片的结果。我相信大部分的即视感,仍然是海马体的错误,这一点是有脑科学支撑的。但是,双向的即视感,用偶然的错误可没办法解释。」
正如池杉所说,双向即视感的案例不多,但并不等于没有,稍微搜一下心理学的案例,就会发现这个数量是无法用概率来解释的。但如果用碎片来解释,就变得非常容易了。
曾经发生过的一段历史,可能是过去可能是未来,两个亲近的人由于历史修改的蝴蝶效应未能相识,或者尚未相识。只要两个人都符合那个「某些情况下」的标准,共同的记忆带给他们熟悉亲切的感受,便是完全合情合理的。甚至再发散一下思维,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世界上所有的一见锺情,也许都有碎片的推波助澜。
「还有一种更加普遍的现象,如果另一个碎片中的记忆,恰好是一片空白。比如说睡眠。你想想看,你从另一个碎片或获得了一片空白的记忆。你会怎麽样?」池杉的第二个问题来的很快,没有给袁丽留下更多发散性思维的空间。
「走神?发呆?」袁丽顺着池杉的思路推测。
「来自另一个碎片的记忆,会覆盖当一点点当前时间的记忆,这个时间很短,从我自己的感受来形容……」池杉一边说,嘴角一边翘了起来,笑的有些不怀好意,似乎是正在往在别人伤口上撒盐,「那时间非常短,但绝对能感受得到。」
「被空白的回忆,覆盖掉一点点记忆,那不就是失忆吗?」袁丽有点不明所以,这有什麽好笑的。而且,失忆似乎并不是日常生活中一种很普遍的现象,更多的只是出现在各种狗血爱情剧里。
「话到嘴边忘了要说什麽,要做一件事转眼就忘,手里的药没了却不记得吃了没有拿……」池杉往伤口上撒的不只是盐,还有孜然和辣椒,几乎每一句话都能引起袁丽一连串的联想。
池杉似乎是通过袁丽阴晴不定的表情,洞察到了她的心思,他慢悠悠地说到:「如果碎片理论还能扩充出第四个定律,我想应该这麽写:碎片是一种普遍现象。」
池杉说完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顺手在袁丽的肩头拍了拍:「这也就是我不想告诉你真相的原因,你相信了碎片的存在,就离感受到碎片不远了。因为,碎片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在这里丶地球的另一端丶半人马座阿尔法星丶克卜勒22b……整个宇宙。从大爆炸的开端,到此时此刻,再到宇宙的热寂之时,只要时间仍在流逝,碎片就依然存在。时间包括了碎片,碎片组成了时间。」
「那……那……」袁丽几次想要开口,但任何词汇都无法形容她此时的心情。宇宙大爆炸丶太阳系的诞生丶生物演化论丶社会发展史丶中国近代史……被无形的大手撕成碎片抛向空中,在纷纷下落的过程中,被池杉随手抓取汇聚成一本递给她,完全没有在意顺序。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阳光已经不像正午时分灼热。池杉走了几步,穿过塑胶跑道走到了足球场边,在草地边缘的白色边线上站住,双手抄兜沿着白线踱步。很显然,他是给袁丽留出了独自思考的空间。
不过,袁丽的理智比池杉想像的强大,仅仅一两分钟后,袁丽就从后方追了上去:「你说,相信了碎片的存在,就离感受到碎片不远了。是说我以后也会感受到另一个碎片中的记忆?」
「是的!」池杉低着头用脚尖拨弄着草皮,脚踝做出了一个角度很大的反向跨步,用了一个足球过人动作回过身来。从袁丽的视角看,他看起来似乎比高中时期更高大了一些,袁丽从未觉得要像今天这样仰视。
「某些情况下……」池杉抬起头来,「我不知道是在哪些情况下,但就我自己的感受,相信碎片的存在,是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组成部分。」
袁丽追问:「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碎片理论,相信了碎片的存在,我离感受到另一个碎片的记忆,还有多远?」
池杉耸了耸肩:「也许下一刻,也许一辈子也碰不上。」
袁丽白了池杉一眼,可惜他看着地面,似乎正在拨弄着一只看不见的足球:「这麽低的概率,知道和不知道有什麽区别?」
「有的,如果你不知道碎片的存在,你会以为是错觉,依然会按照你的逻辑或者本能去选择去决策。」池杉仍然低着头,同时坚持着他的观点,「而一旦知道了碎片的存在,大部分人都会产生一种……和历史对着干的想法。」
「我才没有那麽叛逆!」袁丽嘟囔着强词夺理,然而,她感觉有什麽东西落在了心里,一瞬间就扎下了根。
「那最好!」池杉脚踝一转,虚空做出了一个脚弓传球的动作,站直了身体完成了他一个人的表演,「如果你真的那麽珍视目前拥有的东西,你的家庭和亲人,你最好不要像你自己说的那麽叛逆。」
「可是……」袁丽伸脚踩住了那个看不见的足球,继续她的提问:「可是你为什麽是在2024年才相信碎片的存在?可是1991年你就已经开始和苏木一起研究碎片了啊?」
池杉也盯着袁丽的眼睛,几秒钟后,池杉移开了目光。他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去喝杯咖啡,我需要点冰饮料,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