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间动物园(2/2)
回到房间已经后半夜,苏木困的不住打哈欠,瞪着电视里的CNN,身体不住的往下出溜。困得实在扛不住了,经不住池杉的劝说,和衣钻进了被窝一翻身就睡着了。在半梦半醒中,她感到池杉也上了床,就坐在自己的身边看着电视,因为时不时能听到电视换台时的声音变化。
不知道什麽时候,苏木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是没有睡,突然她被池杉摇醒了。睁眼的第一个画面,是电视机屏幕上,布满烟尘和火光的天空中,一面布满了弹孔的五星红旗正在无声地摆动。酒店空调的冷气裹着CNN的播报声,像无数根冰针扎进苏木的耳膜:北约刚刚轰炸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
「你什麽时候知道的这个信息?」苏木从新闻中的震惊回过神来,看向一脸倦容的池杉,他似乎是一夜未眠。
「1997年5月4日,你应该记得那几天我们在西安。」池杉仍然面无表情,声音里也依然带着颤抖。
「那你为什麽不早说?」苏木发疯似的在池杉胸口狠狠地锤了两拳,她一点都不能理解池杉。提前三年预测历史,最后居然还是只提前了几个小时发出预警。
尽管苏木只离开中国几个月时间,但独在异乡的孤独,苏木和其他留学生是相同的。同宿舍女孩有意无意的优越感,陌生人的搭讪,还有那些来源不明的恶意揣测,无时无刻不在敲打着她的神经。
作为一个70后的城市青年,苏木经历过全家挤在一个筒子楼房间的窘迫,经历过凭票买肉的年代,走过黄泥路,上过没有下水的旱厕。虽然没有经历过农村的苦,但多少了解老一代生活的艰辛。
随着年龄增长,城市里的面貌逐渐改变,日常生活越来越好,彩电冰箱洗衣机这些生活电器基本普及。那些先进电器,虽然苏木没怎麽用过,但概念可以理解,她也毫不怀疑未来某个时刻,这些东西都会成为日常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物品。
但电视画面里传来的爆炸让苏木产生了深深的恐惧,让苏木对于国家丶社会和家庭能否继续发展,突然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这不会成为战争的起点吧?」苏木爸妈的医院,作为军队医院,外科病房里至今仍然住着一些老山战场下来的伤员。上过前线的爸爸,讲过各种血腥的战场抢救故事。苏木深知,战争对于个人和国家的伤害有多大。不用说全面战争,苏木身边有大量亲戚因为大三线建设而在山沟里待了半辈子,还有大量从上海东北搬家到西安开发大西北的人。这些因战争准备,带来的社会损耗以及个人命运扭转,已经足够打断正在平稳上升的发展之路。
在强烈的情绪打击下,苏木已经顾不上男女之别,扑进了池杉的怀里,尽情用他的衬衫来擦拭眼泪。她感觉到池杉的手,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揽住了她的肩头,然后有节奏地在后背上拍击着,像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
「没事的!我已经做出了预警,我的目标不是阻止轰炸,希望我的电话会让伤亡减少一些……」池杉的说话声异常的轻柔,「这事今天看着很严重,但长远看,不会成为发展的拐点……」
「你怎麽知道?对了,你肯定知道。」苏木抬起头来,又拉过他的衬衫擦了一下眼睛,池杉最后这句话,说中了苏木心里最大的担忧。她就那麽抬着头,等着池杉讲述从碎片中看到的未来。
「嗯……」池杉犹豫了,他考虑了几秒钟然后说道:「你还记得一号和二号碎片吗?我在酒吧喝酒聊天,环境和刚才我们喝酒的大堂吧也差不多,还有我在开车……你看,至少我过得还不错?而且,我敢肯定,那两个碎片里所处的地点绝对是国内,其他人说的普通话,都不是新加坡人那种强调。所以说,我们的未来……」池杉的声音似乎带有一种魔力,讲着讲着,苏木的头再次垂落在在池杉胸口,她终于停止了哭泣。
等到苏木彻底平静下来,池杉讲述了夜间动物园里发生的故事。池杉偷了波兰老太太的手机后,打了好几个事先查好的国际长途号码。
第一个打给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总机,没人接。
第二个新华社国际部值班室,响了十几遍铃声后,终于有人接了。池杉问对方要一个记者的联系电话,又经过了一番「你要这个干什麽」和「你负不起这个责」的极限拉扯后,池杉终于拿到了电话号码。
第三个电话也在响了几十遍之后,终于被接了起来。池杉在确认了对方身份后,只说了一句话:「今晚你们将会遭到轰炸,请立刻撤离所有人和重要物资。」
但是按照池杉的说法,美国的这次轰炸,就是对中国的一次战略试探。就算这次池杉的预警发挥了效果,美国也取消了行动,也只不过把这种战略试探,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换个方式进行。但这样一来,池杉就没办法保证提前获悉下一次试探。
而他掐着时间,在最后时刻才打电话去预警的时候,这个时候美国轰炸机已经从本土起飞,行动终止的可能性极小。只要接电话的记者相信了池杉,还有几个小时进行撤离,足够避免伤亡,至少是避免重大伤亡。
为了避免暴露,池杉用偷来的手机打这个电话,打完之后把SIM卡故意弄坏,然后又插回手机,把手机放回老太太包里。老太太只会以为手机坏了,而不会想到被人偷打了电话。等到老太太在某个地方补办了SIM卡,中美两国的情报部门才会找到她,至少耽误他们一段时间才会查到新加坡,夜间动物园这个地方既没有视频监控,光线还很昏暗,就算来调查也很难查到她们两个。
听完池杉的解释,苏木的眼泪却再一次忍不住滑落下来。碎片赋予了她们偷窥未来的能力,然而当她们用尽全部的力气奋力一击,却发现无法真正改变什麽。这是小人物的悲哀,这是小人物的命运。
苏木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池杉和自己和衣而睡在同一张床上,被子歪斜的盖在两个人身上。池杉仰面朝天的躺着,眼睛紧闭还没有醒来。而她则躺在池杉的身边,头枕在池杉的肩头,一只胳膊和一条腿搭在池杉的身上,而池杉的一个胳膊从身后搂着她。苏木想了起来,昨晚看到CNN新闻后,她就这麽一直睡在池杉的怀里,她扭了扭脖子,身体和池杉紧紧的贴在一起,然后又睡了过去。
苏木又一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阳光明媚,好像已经接近中午时间了。池杉已经醒了,正歪头看着自己,两个人的脸只有十几厘米的距离,苏木看得到池杉瞳孔中的自己,那个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大,池杉和自己的鼻尖几乎就要碰到一起了。
「就这样吧!」经历了昨晚大使馆被轰炸的强烈刺激,苏木突然产生了一个绝望的念头。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个嘴唇。她需要安慰,她迫切地需要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带给她的安全感,哪怕这种安全感是一种虚幻,但她现在迫切需要这种虚幻。
池杉的热量越来越近,然后停了下来,距离近到苏木几乎觉得皮肤上感到了静电的骚痒。她感到池杉呼出的气流吹动了自己的发丝,她感到池杉放在自己背后的手越来越用力,她感到池杉的身体越来越热,同样燥热燃烧的还有自己。
「你真的喜欢我吗?我不希望你有一天后悔……」池杉的声音在苏木耳边响起,声音很小,但非常清晰。
苏木睁开眼,池杉的眼睛就在几厘米之外,「每当生活遇到挫折,和你白头偕老的想法就油然而生。」这句话似乎是初中时流行的《名人格言》里的,此时不由自主的浮现在了苏木的脑海里。
「所以,你爱他吗?还是,你打算赌一下,以后能不能爱上他?」一个声音在苏木自己的脑海里响起,苏木感觉无言以对。
池杉的嘴唇距离苏木只有几厘米,苏木感到那个嘴唇,还有那个身体散发出来的热量,像冬天从风雪中回到室内,看到蜂窝煤炉子上欢快的炖着一锅肉汤。
「我爱他吗?我不知道,但我需要一只蜂窝煤炉子。」另一个声音在苏木的脑海里响起,苏木依旧无言以对。
「如果有一天,你碰到了那个和你……那个的女人,你会不会……」苏木轻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同时,她再次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来吧,赌一场吧,你敢赌我就敢赌。我的初吻,也是你的初吻。」
「哦……我已经遇到她了……就在来新加坡之前……当然,我只是知道了她叫什麽名字而已,没有别的……」池杉支支吾吾的回答,让苏木瞬间清醒了过来,一瞬间脑海里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
苏木从床上跳了起来,昨晚她没有换酒店的睡衣,此时她的衣服除了有点乱还算是齐整。
「欲擒故纵」这个词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突然出现在了苏木的脑海里。一股难言的屈辱和悲愤涌了上来,池杉的初吻早就给出去了,甚至更多。她想起了刚才自己生涩的献上自己,而他在很多年前的碎片里,早已经熟悉了这一切。
「碎片早已预言了一切,而我竟然置若罔闻。我竟然会默许他这麽抱着我!我竟然打算吻他!」想到这里,苏木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从保守家庭走出来的好姑娘,「从一而终」是身体接触的必要条件。
池杉目瞪口呆在床上坐了起来,似乎要解释什麽,但嘴张了几下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话。
「那就祝你幸福!」苏木恶狠狠的瞪着池杉,然后转身走向着房门走去,就在拉开房门的一刻,她回头对着池杉大喊了一声:「我恨你!」然后摔上了房门。
苏木恨的不是池杉,她恨的是那个躺在池杉怀里,等着他吻下来,等着拿命运去赌博的自己。
两天后,苏木接到了一个酒店打来的电话,说是池杉退房的手续没有办完,指定她来帮助办理。苏木不得不从学校坐车来到了这家五星级酒店,在前台领到了一个池杉留下的信封。
「这是什麽?」苏木摸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心想要是道歉信之类的,也太厚了吧,这不得写十万字啊。
「是先生的酒店押金,他当时没有信用卡,所以直接付了一万港币的现金作为押金。退房的时候他说急着赶飞机,让我们退给你。」前台小姐很有礼貌地回复,说着递上一张签收表,让苏木在上面签了字。
「那他没留下什麽别的?比如字条之类的。」苏木不死心,她现在也有点后悔,当时对池杉有些轻率了。池杉只说是「遇到了她」,大概率只是认识,甚至还有可能不熟,未来是不是会走到一起去还两说呢,自己那麽大吼大叫,可能是有些伤人。
「字条倒是没有……对了,有一块电子表,我们客房不知道客人忘记了还是故意丢掉的。」前台小姐翻阅了几张纸,又去房间里取来了一只塑胶袋,里面装着池杉经常带的那块电子表。黑色塑料的机身,自从苏木认识池杉开始,他就一直戴在左手手腕上。现在,那块表的表带和机身,已经断成了两节。
很明显,这笔钱是池杉留给自己的。他看透了自己的经济危机,但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只是在回国前用这种方式,留下了无法拒绝的援助。有了池杉留下来的这笔钱,苏木的经济危机算是解除了,终于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松一口气了。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苏木每天都会查询邮件,她想等池杉的邮件来问她是否已经收好了押金,是否找到了自己的手表。可惜,什麽信息都没有。
「等我毕业赚了钱就还他!」苏木安慰自己,打开了邮箱,新邮件的标志亮起,后面跟着一个数字1。苏木赶紧点击进去,却发现这是一封来自小姨的家信。
这封信的前一封,是池杉在5月6日的来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在宿舍等我,我们一起去夜间动物园。」
苏木盯着那封信看了几十遍,突然冷笑了起来,咬牙切齿的跟自己说:「他就是来找你一起完成任务的!你都在胡思乱想什麽?现在任务完成了,他就走了。」
那种屈辱感再次涌起,苏木狠狠地点了一下滑鼠左键,关掉了整个浏览器。
「小姐,我可以……」男职员的面孔再一次出现在了显示器后,有些唯唯诺诺。
「是要Refresh Disk吗?没问题,我不需要了!」苏木没有多看他一眼,拿起书包走向了培训教室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