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道心唯微(2/2)
但这条路,何其凶险。
忘我,也可能忘掉所有牵挂,忘掉所有情义,忘掉那个曾将他从泥淖中拉出的师兄。若真走到那一步,即便练成辟邪剑谱,也不是封不平想要的田伯光了。
封不平没有出手干预,只是静静观察。
他开始记录田伯光每日的言行,看他与同门相处,看他独处时的神情,看他练剑时的眼神。一月丶两月丶三月……他渐渐看出了一些端倪。
田伯光确实在「忘我」,但他忘掉的,是那个「恶我」,而非「真我」。
他在遇真宫中的模样,谦和丶寡言丶与世无争,这是从前那个动不动就要拔剑砍人的田伯光绝不会有的。但封不平注意到,每月十五,田伯光都会独自上山,在武当山后山的一处断崖边,静坐半日。
那断崖,正对着北方。
太行山,在北。
封不平没有跟上去,但他知道,田伯光没有忘。
第四个月,遇真宫来了一位游方道士,自称从终南山来,要在此借住几日。田伯光接待了他,两人在院中对坐论道,谈了一夜。
封不平潜至近处,听他们谈话。
那游方道士问:「道友在此清修,所求者何?」
田伯光答:「求一忘字。」
「忘什麽?」
「忘我。」
「忘我之后呢?」
田伯光沉默良久,缓缓道:「忘我之后,方知有我。」
游方道士抚掌而笑:「善哉善哉!知忘我者,方能真知有我;知有我者,方能真忘我。道友已入得门了。」
封不平听罢,心中大定。
他知道,田伯光已找到了自己的路。
第五个月,封不平不再日日观察,而是每隔数日前来探查。他见田伯光的剑法日益内敛,原本凌厉无匹的快剑,渐渐多了几分从容与飘逸。那套两人共创的「狂风飞沙」剑法,在他手中使来,已无半分烟火气。
这不是剑法的退步,而是剑道的升华。
封不平知道,辟邪剑谱的根基,已经打牢了。
第六个月,封不平最后一次来遇真宫。那日清晨,田伯光如往常般洒扫庭院,扫到山门前时,忽然停住。
他俯下身,从门槛下拾起一物。
那是一枚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封」字。
田伯光握着木牌,怔立良久。晨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恍然,有感激,也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山头。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晨雾缭绕。
田伯光忽然笑了,朝着那个方向,深深一揖。
封不平此刻已在三十里外。
他知道田伯光会发现那枚木牌——那是他故意留下的。半年观察,他已知晓这个师弟的修行已臻圆满,可以回山了。但他不打算与田伯光见面。
他只需让田伯光知道:师兄来过,师兄看过,师兄放心了。
足矣。
太行山中,令狐冲正在寒潭边练剑。忽听得洞外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封不平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师父,您回来了!」令狐冲大喜,「可找到三师叔了?」
封不平点点头,望着远处的云海,淡淡道:「他在修行,快圆满了。」
「那他会回来吗?」
封不平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他想起田伯光朝着山头那一揖,想起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那不是被窥探的不悦,而是被理解的释然。
会的,他会回来的。
等他真正明白了「有我」与「忘我」,他就会回来的。
那时,才是修炼辟邪剑谱的最佳时机。
封不平转身,望向华山方向。那里有风清扬,有思过崖,有独孤九剑。而距离令狐冲二十岁,还有不到五年。
时间,刚刚好。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