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虎门砺刃·雷州请缨(1/2)
本章简介
本章承接第57章「香山安宅·红烛合卺」的温情收尾,以从民间俗称「张保仔」到朝廷命官「张保」的身份正名丶从安家求生到守疆护海的信念升华为叙事主线,100%锚定清代水师建制丶围剿乌石二的原始史料,完整呈现张保入营整编丶水陆官兵磨合丶伶仃洋鸦片缉私首战的全过程。以雷州湾乌石二作乱的八百里急报触发核心冲突,同步铺开英葡殖民势力走私鸦片丶勾结海盗又反遭劫掠的幕后博弈,细腻刻画朝堂猜忌丶海疆匪祸丶舆论构陷的四重压力,最终完成张保以项上人头担保丶主动请缨出征的人物弧光。本章严格按史实敲定围剿蓝旗帮的四面合围战术,落地沿海保甲团练丶乡勇徵募的历史细节,为下一章南海终极决战完成所有史实铺垫与剧情闭环,实现从「安家立命」到「守疆护海」的叙事跨越。
正文
第一幕:虎门入营·正名定分
嘉庆十五年三月十二,红烛合卺的喜气还未从芙蓉沙的滩涂上散尽,虎门水师提督府的辕门前,已然立起了肃整的水师仪仗。
这是婚典结束后的第三日,张保带着红旗帮入伍的四十余名营官头目,正式入营报到。他褪去了婚典上的红绸喜服,换上了一身石青色五品武官熊罴补服,头戴砗磲顶戴花翎,腰间系着嵌铜武官腰带,往日里海上搏杀的悍气敛了大半,多了几分朝廷命官的端肃。身侧的军师严显,也换上了从七品布政司经历的官服,手里捧着全帮入伍部众的名册丶三十艘战船的清册,指尖微微发紧——就在半年前,他们还是清廷海捕文书上悬赏万两的海盗,今日却能堂堂正正踏入广东水师的核心驻地,这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虎门水师提督邱良功,早已带着水师各级将官在辕门等候。这位常年在闽粤洋面与海盗周旋的提督,没有半分歧视与怠慢,见张保一行上前,当即抬手行了个武官礼,朗声道:「张守备远道而来,本督已奉总督府令,在此等候多时。圣旨划定的三十艘战船丶水师营署,皆已备妥,只待张守备交割验收。」
张保连忙躬身回礼,声音沉稳:「末将张保,见过邱军门。往后入了水师建制,末将定当谨遵军规,听从军门调遣,守好粤洋海疆,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行人入了提督府正厅,邱良功当场宣示了两广总督府与水师提督府的联合令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授张保广东水师虎门协右营守备,直辖三十艘缉私战船,将珠江口伶仃洋至雷州半岛的千里粤洋,划为其专属缉私巡海辖区;凡辖区内遇海盗劫掠丶鸦片走私丶洋船越界违制,皆可先行处置,再行上报,权责分明,分毫未差。
令文宣毕,邱良功亲自带着张保一行,前往虎门港查验交割战船。港口里整整齐齐泊着三十艘福船,皆是当年红旗帮最精锐的主力战船,船身坚固,每船配十二门红衣大炮,如今船身重新刷上了大清水师的编号,主桅上换下了红旗帮的帮旗,挂上了明黄镶边的大清龙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邱良功拍了拍船舷,对着张保笑道:「这些船,本就是你们最熟悉的座驾,如今换了旗号,从劫掠的战船,变成了护海的缉私船,也算得其所哉。船上的火炮丶弹药丶粮草,皆按水师规制配齐,往后这三十艘船,全由你一人直辖调度,水师各营绝无掣肘。」
张保伸手抚过粗糙的船板,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十几年里,他就是驾着这样的船,在南海的惊涛骇浪里出生入死,和官兵周旋,和洋人厮杀,和敌对帮派搏命。那时他驾船,是为了带着弟兄们活下去;今日再握船舵,却是为了守住弟兄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家。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邱良功再次躬身:「谢军门周全。末将定不负朝廷恩典,不负大人所托。」
战船交割完毕,已是午后。两广总督庄应龙丶广东巡抚百龄丶闽浙总督李砚臣三位封疆大吏,专程从广州总督行辕赶到了虎门,就在水师提督府正厅,当众宣读了嘉庆帝批覆红旗帮招安事宜的明发谕旨。
厅内肃静无声,张保带着所有红旗帮入伍的头目,齐齐跪在地上,听着谕旨里的每一个字。谕旨里不仅确认了对归诚部众的赦免丶安置条款,更明确写道:红旗帮头目张保,归诚有功,授正五品广东水师守备。此后官方文书丶军营建制,一律以其本名「张保」为名,禁称民间俗称「保仔」,以正朝廷命官之名分。
谕旨宣读完毕,庄应龙亲手将誊抄的谕旨文本交到张保手中,沉声道:「张守备,皇上亲自为你正名,是认可你的归诚之心,也是寄望你能戴罪立功,守好这片海疆。往后,你是大清水师的朝廷命官,再不是海上漂泊的张保仔了。」
张保双手接过谕旨,指尖微微颤抖,眼眶微微发热。从十五岁亡命入海,八年里,人人都叫他张保仔,这称呼里,有弟兄们的亲近,也有官府的轻蔑,有百姓的畏惧,唯独没有半分堂堂正正的名分。今日,一纸圣旨,给了他本名,给了他官职,给了他和弟兄们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他高举谕旨,转身对着身后的红旗帮头目们,高声道:「弟兄们!皇上为我们正名了!往后,我们不再是海上的盗匪,是朝廷的兵,是守这片海的水师!我们的名字,能堂堂正正写进族谱,能堂堂正正传给子孙后代了!」
厅内瞬间爆发出震天的高呼,四十余名头目齐齐跪地,对着谕旨行三叩九拜大礼,不少七尺高的汉子,都红了眼眶。他们在海上漂了一辈子,被人骂了一辈子疍仔丶海匪,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得到朝廷的认可,能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身份正名的仪式过后,船队的整编工作立刻启动。按着邱良功的提议,张保定下了「半红半水丶优劣互补」的整编规则:三十艘战船,每船五十名兵丁,一半是红旗帮入伍的老水手,一半是广东水师抽调的老兵。
红旗帮的老水手,一辈子与海为伴,闭着眼睛都能摸透伶仃洋到雷州湾的每一处暗礁丶每一个潮信,最擅长夜航丶浅滩突袭丶登船近战,是天生的海上战士;而水师的老兵,懂朝廷军规丶懂旗语传令丶懂火炮正规操演丶懂缉私办案的法定流程,是正规军的根基。二者合在一起,既能保留红旗帮十几年积累的海上作战优势,又能彻底融入大清水师的正规建制,从根源上避免了「降兵聚于一处丶再生祸端」的朝堂非议。
整编的名册造好的那日,郑一嫂专程从芙蓉沙赶到了虎门。她依旧穿着二品诰命夫人的素色礼服,鬓边只插了一支素银钗,没有带太多随从,只牵着张保的手,沿着港口的码头,一艘艘看着整编完毕的战船。
海风拂起她的裙摆,她看着甲板上并肩操练的红旗帮弟兄与水师老兵,轻声道:「当年大哥战死,全帮人心惶惶,是你站出来,陪着我稳住了红旗帮,带着弟兄们在海上杀出了一条活路。如今,你有了堂堂正正的名分,带着弟兄们走了正道,大哥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张保握紧她的手,看着远处茫茫的伶仃洋,声音坚定:「阿嫂,你放心。以前我跟着你,带着弟兄们搏命,是为了活下去;往后,我带着弟兄们出海,是为了守住我们的家,守住这片海。你在芙蓉沙守着家,我在海上守着海,我们一起,给弟兄们丶给孩子们,挣一个安稳的未来。」
郑一嫂笑着点头,只叮嘱了一句话:「放心去,家里有我,弟兄们的家眷有我。你只管守好这片海,我守好咱们的家。」
夕阳沉入伶仃洋,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红。港口里的三十艘战船,龙旗迎风飘扬,甲板上的兵丁们,已经开始了入营后的第一次编队操练,喊号声丶船笛声丶海浪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海疆上,最安稳的序曲。
第二幕:整军砺刃·缉私分赃
整编后的船队操练,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碰撞与摩擦。
张保没有全盘照搬死板的《大清水师操典》。他太清楚,水师那套按部就班的编队航行丶定点火炮操演,在风谲云诡的南海里,对付不了神出鬼没的海盗,更防不住躲在暗处走私鸦片的西洋商船。他把红旗帮十几年的海上作战经验,和正规水师的操典做了深度融合,定下了一套全新的操练规则:每日清晨练水师基本功,编队航行丶火炮校准丶旗语传令丶缉私流程,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午后练海上实战战术,浅滩突袭丶夜航追击丶登船近战丶反伏击推演,全是他在海上摸爬滚打十几年攒下的真本事。
可操练刚启动,矛盾就爆发了。
那日练夜航编队,水师的老兵按着操典,要求必须保持固定船距丶固定航速,哪怕遇到暗礁浅滩,也得先请示旗舰,再调整航线;可红旗帮的老水手们当场就反驳了——夜里的伶仃洋,潮信瞬息万变,暗礁藏在水下,等请示完旗舰,船早就触礁了。双方在甲板上吵得面红耳赤,水师把总当场拍了桌子,骂道:「你们这群海匪,懂什么军规!入了水师,就得按水师的规矩来!」
这话一出,红旗帮的弟兄们当场就炸了。领头的头目是跟着张保十几年的老弟兄,叫梁宝,当场就把腰刀拍在了甲板上,怒道:「我们在海上漂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摸船桨!夜里走伶仃洋,我们闭着眼睛都能避开暗礁,你按着死规矩走,不出三个时辰,全船人都得喂鱼!」
两边越吵越凶,差点动起手来,消息很快传到了旗舰上。张保和邱良功连夜赶到了现场,没有当场责罚任何人,只是看着剑拔弩张的两拨人,沉声道:「今日入夜,我们来一场实战演练。水师的弟兄,按着操典走编队,从龙穴洋到内伶仃岛;红旗帮的弟兄,按我们的老法子,走夜航突袭,模拟伏击水师编队。明日天亮,胜负自见分晓。」
当夜,伶仃洋上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渔火在海面晃动。水师的编队按着操典,整整齐齐排成一列,船距固定,航速平稳,旗语传令一丝不苟,看着肃整无比;可他们不知道,红旗帮的十艘小船,早已借着潮水和夜色,贴着浅滩绕到了他们的后方,连船灯都没开,就像海里的鲨鱼,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编队。
天刚蒙蒙亮,水师编队的旗舰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锣声——红旗帮的弟兄们,已经借着晨雾,摸上了旗舰的甲板,把模拟用的红漆,涂在了水师把总的官服上。整场伏击,用时不到一刻钟,水师编队全程没有任何察觉。
演练结束,邱良功站在旗舰甲板上,看着满脸通红的水师把总,又看着一身露水的梁宝,朗声道:「今日这场演练,没有输赢,只有互补。水师的军规丶操典,是行军打仗的根基;红旗帮弟兄们的海况经验丶实战战术,是守好这片海的本事。你们谁也看不起谁,到了战场上,就是给海盗丶给洋人送命!往后,水师的弟兄,教红旗帮的弟兄军规操典;红旗帮的弟兄,教水师的弟兄海况战术。再有人敢拿『海匪』说事,敢私斗内讧,本督按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一场演练,彻底化解了两拨人心里的隔阂。水师的老兵亲眼见识了红旗帮弟兄们的海上本事,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红旗帮的弟兄们,也跟着水师老兵,学会了正规的火炮操演丶旗语传令,懂了朝廷的缉私流程,再也不是凭着一腔悍气蛮干。操练场上,再也没有了争吵,只有互相请教丶互相磨合的喊号声,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慢慢成了能背靠背作战的同袍。
就在船队操练日渐纯熟的时候,张保迎来了他入营后的第一次缉私实战。
那日,他带着三艘战船,在伶仃洋外海巡哨,了望手突然来报,说前方有一艘伪装成福建民船的双桅帆船,行迹诡异,既不按民船航线行驶,看到水师战船,不仅不减速停船接受查验,反而调转船头,想往澳门方向逃窜。
张保当即下令:「升追击旗!鸣炮示警!令其立刻停船!若不停船,直接打坏它的船舵!」
三声号炮在海面炸响,可那艘船依旧拼命逃窜。张保冷笑一声,亲自掌舵,借着潮水,抄近路拦在了那艘船的前方,三艘战船呈品字形,把它围在了中间。船板搭上的那一刻,梁宝带着二十名兵丁,率先跳上了对方的甲板,控制了船上的十二名船员——全是英国人,为首的正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低级管事。
搜查的结果,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艘船的船舱夹层里,藏着三百余箱精制鸦片,每箱五十斤,合计一万五千余斤;除此之外,还有一本与澳门葡萄牙人交易的密信帐簿,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鸦片的交易价格丶交货时间丶停靠口岸,甚至还有给广州府胥吏的贿赂明细。
这是张保第一次直面鸦片走私的猖獗。他看着一箱箱黑褐色的鸦片,想起了当年在海上,见过不少被鸦片掏空了身子的渔民丶水手,好好的一个人,抽上了鸦片,就成了废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咬着牙,对着兵丁下令:「人赃并获,全数押回虎门!船上的鸦片丶帐簿丶银元,全部封存,一件都不许动!」
查获走私鸦片船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广州总督行辕。第二日一早,庄应龙丶李砚臣丶百龄三位封疆大吏,就秘密赶到了虎门行辕,只召见了张保和严显两人。
厅内门窗紧闭,没有任何闲杂人等。庄应龙看着张保递上来的查获清单,沉声道:「张守备,你这次缉私首战,打得漂亮,也让我们看清了,伶仃洋的鸦片走私,已经到了何等猖獗的地步。今日叫你们来,是要定下这批缉获赃物的处置规则,还有往后所有缉私缴获的分配定例。」
张保连忙躬身:「全凭三位大人定夺,末将绝无异议。」
百龄接过话头,一字一句道:「我们三人商议已定,往后所有缉获的赃物丶赃银,一律按此比例分配:五成,留作你船队的军费,用于火炮维护丶弹药补充丶兵丁饷银,还有战死丶伤残弟兄的抚恤,一分都不能克扣;三成,专项用于香山县红旗帮安置区的建设,补充义学丶养济院丶沙田水利丶渔港修缮的经费缺口——户部的安置拨款迟迟不到位,这笔钱,正好兑现朝廷对弟兄们的承诺,不让他们的安稳日子打折扣;剩下两成,作为应急储备金,专门用于突发战事丶安置区应急支出丶朝廷饷银拖欠时的兜底,防止出现哗变风险。」
张保听完,脸色猛地一变,连忙躬身道:「三位大人,万万不可!此举若是被京中言官得知,定会弹劾我们私分赃物丶以权谋私,末将死不足惜,只怕连累了三位大人!更何况,这批赃物,本该全数上缴国库,末将绝不敢私自动用!」
他心里太清楚,私分缉获赃物,是朝廷大忌。京里的言官本就盯着他这个归降的海盗,但凡有半分把柄落在他们手里,不仅他自己要掉脑袋,连庄应龙丶百龄丶李砚臣三位大人,都要被牵连。
庄应龙看着他,语气沉稳,没有半分含糊:「张守备,你放心。所有帐目,由严显和广东布政司的官员共同登记造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一分不进私人腰包,全程留底存档。我们三人,会专门给皇上上密折,奏明此事,请旨定夺。这笔钱,全用在海疆防务上,全用在归诚弟兄的安置上,不是中饱私囊,我们三人与你一同担责,绝不让你一个人扛风险。」
李砚臣也跟着补充道:「张守备,你要明白。朝廷的拨款,层层克扣,到了虎门丶到了香山,早就所剩无几。你的船队要练兵丶要缉私,弟兄们要拿饷银丶要养家,伤残战死的弟兄要抚恤,这些都要真金白银;香山县的义学丶养济院丶沙田水利,要让一万七千名弟兄们真正落地生根,也需要源源不断的银子。这笔缉私缴获,取之于海,用之于海,取之于盗,用之于民,问心无愧。」
百龄最后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事,我们三人已经议定,你只管执行。帐目一定要清楚,加上郑一嫂,此事仅限我们五人知晓,绝不能外传。我们给你担着,你只管放开手脚,去缉私,去练兵,去守好这片海。」
张保看着三位封疆大吏,眼眶微微发热。他在海上漂了八年,见多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丶推诿甩锅,从来没想过,三位朝廷大员,会为了他这个归降的海盗,为了一万七千名疍民弟兄,担下这么大的干系。他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末将谢三位大人周全!定当不负所托,守好海疆,管好帐目,绝不让半分银子落进私人腰包!」
敲定了缉私赃物的分配规则,三位总督又同步敲定了沿海团练的部署方案。庄应龙当场下令,命广东水师提督邱良功,即刻前往雷州府片区,督导高州丶雷州丶廉州三府的保甲团练与乡勇招募;命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前往琼州府片区,督导海南全岛的保甲令推行与乡勇徵募。
核心规则写得明明白白:沿海渔村,十户为一甲,百户为一保,设保长丶甲长,每保招募20-50名乡勇,由地方官统管,负责岸线设卡丶情报传递丶海盗接济查禁;推行连坐之法,凡给海盗提供淡水丶粮食丶火药丶情报者,十户连坐,一同治罪;凡上报海盗行踪者,赏银五十两,擒获海盗头目者,赏银五百两,斩杀海盗者,按首级赏银。
邱良功与王得禄当场接了将令,没有半分迟疑。他们太清楚,围剿乌石二,不仅要靠水师在海上围堵,更要靠岸线上的乡勇,封死他的补给,断了他的退路,让他成为海里的无本之木丶无水之鱼。
夕阳西下,虎门港的操练声依旧不绝。甲板上的兵丁们,还在练着火炮操演;港口的营房里,严显正带着帐房先生,一笔一笔登记着缉获的鸦片与银元,帐目清清楚楚;总督行辕里,邱良功与王得禄,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准备次日一早就启程,前往雷琼二府。
伶仃洋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吹过战船的龙旗,吹过操练的兵丁,吹过远处芙蓉沙的万家灯火。这片海,正在一点点,变得安稳,变得坚实。
第三幕:雷州急报·匪祸滔天
嘉庆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夜,广州两广总督行辕的大门,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砸开。
雷州府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浑身是汗,马背上的号旗在夜色里猎猎作响,刚冲进辕门,就一头栽倒在地,嘶哑着嗓子高喊:「雷州急报!乌石二作乱!血洗企水港!劫了暹罗朝贡船!急报!」
行辕里的灯火瞬间全亮了。庄应龙丶李砚臣丶百龄三人,连夜披衣起身,在正厅里接过了驿卒递上来的急报。封泥拆开,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半个月内,雷州湾丶琼州海峡发生的血案,每一件都有具体的时间丶地点丶死伤人数,全是板上钉钉的史实:
三月初二,三艘广州发往高丶雷丶廉三府的官盐船,在琼州海峡北侧,被乌石二的蓝旗帮船队截住。押船的二十余名官兵拼死抵抗,全数被杀,尸首被抛入大海,船上十万斤官盐丶两千两押运饷银被洗劫一空,三艘盐船被一把火烧成空壳,沉入了海底。
三月初五,两艘从海南崖州开往广州的民船,在雷州湾外海被劫掠。船上的船主丶客商共计十七人,尽数被杀,尸首抛入大海,船上的丝绸丶瓷器丶红糖被洗劫一空,连船上的五名妇孺,都被掳走,无一生还。
三月初八,暹罗国派往大清的朝贡船,在雷州湾外海遇袭。乌石二的船队围攻了朝贡船两个时辰,船上的贡品丶金银被洗劫一空,护送的暹罗使团死伤过半,连暹罗国给嘉庆帝的国书,都被扔进了海里。此事不仅震动了广州督抚衙门,连京城的礼部丶理藩院,都接到了急报,引发了外事风波。
三月十二,乌石二亲率五十艘战船,血洗了雷州府企水港。因企水港的乡勇配合官府查禁海盗补给,乌石二率部登陆,杀渔民丶乡勇共计一百二十余人,焚毁房屋百余间,掳走妇孺三十余人,勒索赎金不成,将人质全部绑上石头,抛入了大海。
三月十五,乌石二的船队,又洗劫了琼州府文昌县的清澜港,焚毁渔船三十余艘,杀渔民二十余人,抢走了港口里所有的粮食丶淡水丶火药,临走前还在港口的石碑上,刻下了「海疆是我家,来去自由」的狂言。
急报的最后,写着雷州知府的泣血恳求:乌石二借着红旗帮归顺丶海疆兵力调整的空窗期,吞并了黑旗帮丶白旗帮等数股小海盗势力,如今已有战船近百艘,部众过万,成了南海仅存的最大海盗集团。雷州府兵力空虚,水师营船只有十余艘,根本无力抵挡,恳请总督府速派大军南下,围剿乌石二,救沿海百姓于水火。
庄应龙把急报狠狠拍在桌上,脸色铁青。他在两广任上多年,和海盗打了无数交道,却从未见过如此猖獗丶如此残暴的劫掠。百龄看着急报,手指微微发抖,他治粤多年,最恨的就是海盗残害百姓,当即沉声道:「乌石二这贼子,简直是丧心病狂!若不尽快围剿,粤西沿海的百姓,永无宁日!」
李砚臣指着舆图上的雷州湾,眉头紧锁:「更麻烦的是,暹罗朝贡船被劫,已经引发了外事风波,京里的理藩院丶礼部,肯定会被言官们拿着做文章。还有,乌石二的船队,已经控制了琼州海峡,若是他和安南的势力勾连,再和澳门的西洋人勾结,后患无穷。」
就在三位封疆大吏对着急报忧心忡忡的时候,第二封八百里加急,从京城送到了广州——是京中都察院言官的弹劾奏摺,还有嘉庆帝的亲笔密旨。
奏摺里,言官们言辞激烈,不仅弹劾庄应龙丶百龄「对降匪宽纵过度,授以兵权,糜费军饷,致使海疆不靖」,更把矛头直指张保,声称「张保本为海盗巨魁,归降未久,贼性难改,与乌石二本是歃血同盟,暗中勾连,分赃分利,坐视雷州匪祸蔓延,拥兵自重,不肯出力」。奏摺的最后,言官们强烈要求,立刻裁撤张保的船队,将红旗帮入伍的部众,全部分散到各省水师,不得聚于一处,否则必生祸端。
而嘉庆帝的密旨,虽然压下了弹劾奏摺,没有降罪,却也写得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令张保以功抵过,速靖海疆,观其后效。若能剿灭乌石二,肃清海疆,朕不吝封赏;若有半分差池丶二心,唯庄应龙丶李砚臣丶百龄三人是问。」
密旨的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雷州匪祸,速办速决,不得迁延。」
一叠急报,一叠弹劾奏摺,一道密旨,像四座大山,瞬间压在了总督行辕的正厅里。庄应龙丶李砚臣丶百龄三人都清楚,这道密旨,不仅是给他们的,更是给张保的。京里的猜忌丶言官的弹劾丶皇上的施压,全压在了这个归降才一个多月的海盗头目身上。他必须用实打实的战功,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才能证明自己的忠诚,才能保住自己和弟兄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
而千里之外的雷州湾乌石港,蓝旗帮的老巢里,正是一片乌烟瘴气的狂欢。
乌石二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从暹罗朝贡船上抢来的翡翠摆件,脚下踩着满地的酒坛,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抢来的金银丶鸦片丶洋枪。底下的头目们,围着抢来的赃物,吵吵嚷嚷,喝得酩酊大醉,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
乌石二本名麦有金,是雷州府海康县乌石镇的疍民,因排行第二,人称乌石二。他和张保丶郑一嫂一样,都是被逼得亡命入海的疍民。早年他和父亲丶弟弟靠着捕鱼为生,可官府的渔税丶胥吏的盘剥,一层压一层,打得的鱼,还不够交税的。那年大旱,渔获歉收,胥吏上门催税,把他父亲活活打死,还烧了他家里唯一的破渔船。走投无路的乌石二,带着弟弟麦有贵(乌石大),亡命入海,聚起了一帮走投无路的疍民,拉起了蓝旗帮,成了南海五大海盗帮派之一。
十几年里,他和郑一丶张保歃血为盟,约定同进同退,一起对抗清廷水师,一起在海上讨活路。可红旗帮归顺朝廷的消息传来,他当场就掀了桌子,把张保的名字刻在木板上,一刀刀劈得粉碎。在他看来,张保和郑一嫂,就是背叛了弟兄们,背叛了所有在海上讨活路的疍民,卖了弟兄们的命,换了自己的顶戴花翎。
底下的一个头目,喝得醉醺醺的,高声喊着:「大哥!张保那个叛徒,投降了清廷,当了朝廷的狗,还得了个守备的官!咱们要不要打去广州,替海上的弟兄们,清理了这个门户!」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头目都跟着起哄,喊着要打去广州,找张保算帐。乌石二狠狠把手里的翡翠摆件砸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满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他冷声道:「慌什么!张保以为投降了清廷,就能安安稳稳当官了?做梦!他忘了当年和我们歃血为盟,忘了我们是怎么跟官兵打了十几年的?他当了清廷的狗,就是我们所有海上弟兄的仇人!」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以前五大帮派并立,清廷水师顾此失彼,他们能在海上逍遥自在;如今红旗帮这个最强的势力,归顺了清廷,反过来成了水师的尖刀,再加上闽粤两省水师合力,他根本没有胜算。更让他忌惮的是,张保和红旗帮的弟兄,比水师更懂海盗的战术,更懂南海的海况,真要打起来,他毫无优势。
就在他焦躁不安的时候,手下的头目带着一个澳门来的密使走了进来。密使带来了澳门总督何塞·平托丶英国东印度公司广州代表罗伯茨的亲笔信,还有两箱最新式的西洋燧发枪丶精制火药。
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何塞·平托和罗伯茨,会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西洋武器丶火药,还有广东水师的布防图丶粤西盐船的航行时间表;而乌石二要做的,就是在南海不断制造混乱,劫掠盐船丶民船,搅得海疆不宁,让清廷无暇管控澳门的鸦片走私,保住他们的航运垄断与鸦片暴利。
可乌石二看完信,当场就哈哈大笑起来,把信扔在了酒坛里,一把火烧了。他恨清廷,恨官府,可也恨这些红毛番鬼。他太清楚,这些洋人不是来帮他的,是拿他当枪使,想让他和张保丶和清廷水师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
更让他恨的是,就在半个月前,他的船队在琼州海峡,撞见了一艘葡萄牙人的鸦片走私船,他二话不说,直接下令抢了——不仅掠走了船上的三百箱鸦片丶五千枚西班牙银元,还杀了船上的六名葡萄牙船员,把船一把火烧了。在他看来,这片海是中国人的海,不管是清廷的官兵,还是西洋的番鬼,谁想染指,谁就是他的敌人。
可他也清楚,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挡不住闽粤两省水师和张保的合围。他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两箱武器,让密使给何塞·平托和罗伯茨带话:武器和情报,他照单全收,至于怎么做,轮不到洋人指手画脚。
密使走后,底下有两个跟着他多年的老弟兄,小心翼翼地劝道:「大哥,如今红旗帮归顺了,水师的兵力全盯着我们,不如……我们也接受招安吧?朝廷能给张保那么好的条件,也不会亏待我们的。」
这话一出,乌石二脸色瞬间变得狰狞,猛地拔出腰刀,一刀就把两个劝降的头目砍倒在地,鲜血溅了满桌。他提着滴血的腰刀,对着满屋子的头目,怒吼道:「谁敢再提招安,就和这两个人一个下场!我们疍家的活路,从来都是自己从海里杀出来的,不是朝廷赏的!我麦有金,就算葬身鱼腹,也绝不会当清廷的狗,绝不会像张保那个叛徒一样,卖了弟兄们换顶戴!」
他下令,把两个头目的尸首,挂在船桅上示众,全帮上下,谁敢再提招安,格杀勿论。满屋子的头目,都吓得瑟瑟发抖,再也不敢提半个「降」字。乌石二提着刀,走到船边,望着广州的方向,眼里满是狠戾,咬着牙道:「张保,你敢来雷州湾,老子就让你和你的船队,全葬身在这片海里,喂鱼!」
而千里之外的澳门总督府里,何塞·平托和罗伯茨,正对着乌石二劫掠他们鸦片船的急报,怒不可遏。
何塞·平托狠狠把茶杯砸在地上,葡萄牙语的咒骂声不绝于耳。这位1808年到任的澳门总督,原本想借着乌石二,搅乱南海海疆,打破清廷的海禁管控,扩大葡萄牙在澳门的势力,顺便让东印度公司的鸦片走私,能畅通无阻。可他没想到,乌石二不仅不按他的要求行事,反而连他的走私船都敢抢,简直是养虎为患。
罗伯茨坐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东印度公司在伶仃洋的鸦片走私,最近因为张保的水师船队频繁巡哨,已经损失了三艘走私船,损失惨重。他原本想借着乌石二,把水师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雷州湾,他们好继续在伶仃洋走私鸦片,可乌石二的不按常理出牌,让他的计划彻底落了空。
恼羞成怒的两人,很快定下了一条一箭双鵰的毒计。
何塞·平托冷声道:「乌石二这个疯子,既然不听我们的,那就让他和张保,两败俱伤。我们继续给他送少量的武器和情报,让他有底气和张保打;同时,我们要在广州城丶澳门,大肆散布谣言,就说张保和乌石二暗中勾结,分赃分利,明面上是水师,暗地里依旧劫掠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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