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血色黎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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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都到村口去!快!」

    伪军们扯着嗓子吆喝,手里的枪托往人身上砸。男人丶女人丶老人丶孩子,被驱赶着往村口的开阔地聚拢。有的人衣衫不整,有的人光着脚,婴儿在母亲怀里哇哇大哭,老人被年轻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村口开阔地上,很快黑压压挤满了人。日军端着刺刀围成一圈,枪口对准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秃刀疤站在一旁,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心里忽然一紧——他看见了二舅,看见了三舅,看见了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二舅的女儿翠儿,今年才十六岁,正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三舅的女儿秀儿刚满十九,紧紧攥着弟弟的手,嘴唇发白。

    山野赤子站在高处,目光冰冷地扫过人群,用生硬的中国话喊道:「劳工,出来!」

    日军开始在人群中拉人,专挑年轻力壮的男子。稍有反抗,枪托就砸下去,打得人满脸是血。一个年轻人死死抱住自己的父亲不肯松手,被两个日军拖开,父亲扑上去想抢回儿子,被一刺刀捅在腿上,鲜血直流,老人惨叫着倒在地上,周围一片哭喊。

    「别打我爹!别打我爹!我跟你们走——」

    二百多名青壮年被从人群中拖拽出来,用麻绳串绑在一起,像牲口一样被赶到一旁。秃刀疤看着那些人里,有三舅家的长子,有邻居家的后生,还有他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的玩伴。他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然而,这还远没有结束。

    日军留下几十人看守被绑的劳工,其馀人端着刺刀再次冲进村子。

    火,烧起来了。

    先是几间茅草屋,然后是连成一片。浓烟滚滚,火舌舔舐着屋顶,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着未散的哭喊。粮仓被打开,粮食被泼上煤油点燃,一年的收成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不——我的粮食!我的粮食啊!」一个老妇人扑向燃烧的粮仓,被日军一脚踹倒,在地上翻滚着嚎哭。

    有人家中藏着的值钱物件被翻出来,瓷器砸碎,布匹撕烂,连炕上的被褥都被扔到院子里烧掉。

    更可怕的,是那些没能逃出来的女人。

    秃刀疤听见村子里传来尖利的哭喊声,那声音刺穿了他的耳膜,刺进他的骨头里。

    「放开我!救命——救命啊——」

    那是翠儿的声音。

    秃刀疤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他看见两个日军把翠儿从一间屋子里拖出来,女孩拼命挣扎,指甲在门框上划出血痕。她被拖进旁边的空房,门砰地关上。

    紧接着,是秀儿。

    「叔!叔!救我——叔——」

    那一声「叔」,像一把刀,直直捅进秃刀疤的心窝。他看见秀儿被拉扯着从他眼前经过,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水,眼睛死死盯着他,满眼都是哀求。

    秃刀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出去。

    那扇门关上了。

    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夹杂着布料撕裂的声音,还有日语粗鄙的咒骂和狂笑。一声,两声,三声……哭喊声渐渐变了调,变成沙哑的哽咽,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秃刀疤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想起小时候,二舅母给他煮的红薯,三舅教他编的竹筐,翠儿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刀疤哥」,秀儿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塞到他手里。

    而现在,他站在这扇门外,穿着日本人发的军装,腰间别着日本人发的枪,眼睁睁看着她们的清白和尊严被撕成碎片。

    他是个畜生。

    他比畜生还不如。

    秃刀疤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他想冲进去,哪怕被一刀捅死。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怕了。他怕这一冲进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官位」没了,靠山没了,连自己的命也没了。

    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几个日军提着裤子走出来,有说有笑,互相拍着肩膀,像是在炫耀什麽得意的事。屋里没有声音。

    秃刀疤朝那扇门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像被烫伤了一样迅速转过头去。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日头渐渐升起来,可冀屯村已经不成样子了。大半房屋被烧成废墟,浓烟还在冒。村口开阔地上,女人抱着孩子哭,老人蹲在地上抹泪,被绑着的男人们红着眼睛,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喘着粗气。

    二百多名劳工被日军押着,排成长长的队伍,在刺刀的威逼下往县城方向走。秃刀疤走在队伍末尾,低着头,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村子。

    他不敢看,他怕看见废墟,怕看见火光,怕看见那些流离失所的亲人,怕看见他那两个侄女空洞的眼睛。

    当天夜里,日军军营里张灯结彩,大摆庆功宴。

    清酒摆上了桌,罐头打开了盖,烤肉的香气飘散在营房里。军官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山野赤子坐在上首,脸上难得露出笑容,频频举杯。

    「这次行动,非常成功!」山野赤子用日语高声道,「秃刀疤,功劳大大滴!」

    渡边骚珠端着酒杯,满脸通红地走到秃刀疤面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搂着他的肩膀,把酒碗怼到他嘴边。

    「刀疤哥,今天多亏你了!来,喝!」渡边骚珠咧嘴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声音里带着醉意,「成果丰硕啊——二百多劳工,够咱们修一阵子了。」

    他一仰脖把酒灌下去,又给自己满上,凑近了秃刀疤的耳朵,压低声音,满脸淫笑:「下次,我用完的女人,一定让你也快活快活!咱们兄弟,有福同享!」

    秃刀疤端着酒碗,手指微微发抖。碗里的清酒晃荡着,映出跳动的烛火,也映出他扭曲的脸。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怎麽也笑不出来。

    营帐外,夜风呼啸而过,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他仰起脖子,把那碗酒灌进喉咙里。酒液辛辣,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苦的一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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