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皇权不下乡(1/2)
辰时。
文华殿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斑。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摺,都是刚从各地送上来的。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啪。」
他把一份奏摺摔在案上,站起身来。
孙承宗正在一旁整理文书,闻声抬头:「皇上?」
朱由检没有回答,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先生,朕问你一件事。」
「皇上请讲。」
「陕西的赈灾粮,朕拨了二十万两。河南的河工,朕拨了二十万两。山东的旱灾,朕拨了三十万两。银子都去了,灾民还是饿死,河堤还是垮了。你知道为什麽吗?」
孙承宗沉默了一会儿。
「地方官贪墨,臣知道。」
「不止。」朱由检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一份奏摺,「你看看这个。」
孙承宗接过,看了一眼,是陕西巡按的密奏。
上面写着:延安府赈灾粮,十成被克扣七成。知县说是知府的意思,知府说是巡抚的意思,巡抚说不知道。最后查来查去,查到乡绅头上——粮商囤积居奇,乡绅勾结官府,百姓告状无门。
孙承宗放下奏摺,没有说话。
朱由检又拿起另一份。
「这是河南的。河工银子拨下去,层层克扣,到工地只剩三成。乡绅出工不出力,官府不敢管。为什麽不敢管?因为这些乡绅,是朝中大臣的门生故吏,是本地百年望族,是县太爷见了都要行礼的人。」
他把奏摺摔在案上。
「朕派去的官,到了县里,就变成乡绅的人。朕的旨意,出了京城,就变成一纸空文。朕要赈灾,银子被贪了。朕要修河,工程烂尾了。朕要收税,百姓被逼反了。而那些乡绅,坐在家里,数着银子,骂着朝廷。」
孙承宗沉默良久。
「皇上,自古如此。县以下,皇权不下乡。」
「皇权不下乡。」朱由检重复了一遍,「先生,这句话,朕在书里读过。可读的时候不觉得有什麽,真的坐在这个位子上,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紫禁城。
「朕的江山,从京城到县城,两千多里。朕的旨意,到了县城就停了。县城以下,乡绅说了算。那些人,不是朕任命的,不是朝廷的官,但他们管着百姓的地,管着百姓的粮,管着百姓的命。朕要收税,得靠他们。朕要赈灾,得靠他们。朕要徵兵,还得靠他们。」
他转过身。
「先生,你说,这江山到底是谁的?」
孙承宗跪下。
「皇上圣明,臣……」
「起来。」朱由检打断他,「朕不是问罪,朕是问计。」
孙承宗站起来,沉思片刻。
「皇上,要想打破『皇权不下乡』,得从最底层改起。乡绅之所以能管着百姓,是因为百姓没有别的依靠。如果朝廷能派人下乡,如果能设乡官丶村官,如果能让百姓直接见到朝廷的人,听到朝廷的声音,乡绅自然就管不住了。」
朱由检点点头。
「朕也是这麽想的。」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摺子。
「朕要在通州试点。设乡长丶副乡长,由朝廷任命,发俸禄,归县里管。乡长之下,设保长丶甲长,由百姓推举,朝廷备案。以后百姓有事,先找乡长。乡长管不了,再找县里。」
孙承宗愣了一下。
「皇上,这……乡绅能答应吗?」
朱由检冷笑一声。
「他们答不答应,朕都要办。」
下午,通州。
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停在州衙门口。车上下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
他是锦衣卫千户,姓沈,名墨,奉旨来通州暗访。
州衙里,通州知州正在接待几位乡绅。那几个乡绅衣着光鲜,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人。
沈墨在衙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小吏出来,问他何事。他随便编了个理由,说要买地,想见知州。
小吏进去通报,回来时脸色古怪。
「知州大人说了,买地的事,找刘老爷就行。刘老爷是本地最大的地主,城东那片地都是他的。」
沈墨愣了愣。
「刘老爷?哪个刘老爷?」
小吏指了指里面。
「就是刚才进去那位。知州大人正和他喝茶呢。」
沈墨心里一动。
他在衙门口等了半个时辰,那几个乡绅才出来。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满面红光,走路带风。知州亲自送到门口,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刘老爷慢走」。
沈墨悄悄跟上。
刘老爷的府邸在城东,三进的宅子,门口两个石狮子,比县衙还气派。沈墨在门口转了一圈,看见不少百姓进进出出,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包袱,都是来交租的。
他拦住一个老汉。
「老人家,这是刘老爷家?」
老汉看了他一眼,点头。
「您来交租?」
老汉叹气。
「是啊,地是刘老爷的,种了就得交。七成,一粒都不能少。」
沈墨愣了愣。
「七成?朝廷不是规定三成吗?」
老汉苦笑。
「朝廷的规定,管不到这儿。刘老爷说了,地是他的,他想收多少就收多少。告状?告到县里也没用,县太爷和刘老爷是朋友。」
沈墨沉默了。
他在通州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看到了太多——乡绅把持着土地丶水利丶粮市丶盐店,百姓离了他们活不了。官府收税要靠他们,徵兵要靠他们,赈灾也要靠他们。他们是县太爷的座上宾,是百姓头顶的天。
而那些朝廷派来的官,到了县里,就被他们围住了。请客丶送礼丶联姻丶结亲,一套下来,就变成自己人了。
沈墨回京后,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写成密报,送到朱由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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