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见家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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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午的BJ,天空是那种初冬特有的灰蓝色。

    前几天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在墙角丶树根处堆成脏兮兮的灰色。

    风一吹,乾冷的空气钻进领口,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顾寻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准备了。

    他把自己最好的那件藏蓝色布褂拿出来。

    那还是母亲去年秋天做的,布料是县城集市上买的,深蓝色的斜纹棉布,厚实耐磨。

    褂子洗得很乾净,但因为穿得勤,袖口和领口已经有些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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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着宿舍门后那块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照,总觉得哪里不够好。

    刘建军从上铺探出头,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

    「顾寻,你就穿这个?」

    「怎麽?不行吗?」

    顾寻转过身。

    「不是不行,是……」

    刘建军跳下床,围着顾寻转了一圈。

    「太素了。

    见家长,得穿得精神点儿。」

    「我觉得挺乾净的。」

    顾寻说。

    这件褂子他只有重要场合才穿,平时都舍不得。

    「乾净是基础,但不够。」

    刘建军打开自己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在里面翻找起来。

    「我这儿有件新衬衫,我妈上个月寄来的,我还没穿过。

    你试试。」

    他从衣柜深处掏出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口还别着包装时的硬纸板。

    「这……不合适。」

    顾寻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的新衣服。」

    「有什麽不合适的!」

    刘建军不由分说地把衬衫塞给他。

    「咱俩身材差不多,你穿肯定合身。

    再说了,第一次见家长,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顾寻还在犹豫,王维也放下书,推了推眼镜。

    「顾寻,刘建军说得对。

    第一次见面,仪表很重要。

    这件衬衫颜色稳重,适合正式场合。」

    连一向沉默的陈建国都从床底下拖出个鞋盒,打开,里面是一双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

    「鞋。」

    顾寻看着这三样东西。

    刘建军的新衬衫,王维的建议,陈建国的皮鞋。

    这三样东西,代表了三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心里一热,点点头。

    「谢谢你们。」

    「客气啥!」

    刘建军拍他肩膀。

    「咱们宿舍的人出门,不能跌份儿!」

    顾寻换上了那件浅灰色衬衫。

    料子很挺括,穿在身上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又穿上自己的黑色裤子。

    也是母亲做的,裤腿已经短了一截,但洗得很乾净。

    最后套上陈建国的皮鞋,鞋有些大,他在里面垫了层报纸。

    王维拿出自己的梳子和一小盒发油。

    「头发要梳整齐。」

    顾寻平时从来不抹这些,但今天,他接受了。

    发油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抹在头发上,油腻腻的,但确实让乱翘的头发服帖了不少。

    再照镜子时,顾寻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镜子里的人穿着合体的衬衫,头发整齐,皮鞋光亮。

    虽然皮肤和手还是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墨渍,但整个人看起来整洁丶精神丶得体。

    「不错!」

    刘建军很满意。

    「这才像样!」

    王维也点头。

    「记住,不卑不亢,实事求是就好。」

    陈建国只说了一个字。

    「稳。」

    顾寻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一小布袋母亲今年新晒的红枣,颗颗饱满。

    一小罐自家做的辣酱,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还有一本新出的《人民文学》,翻到刊有《坡上宴》的那一页,他在标题旁用钢笔工整地签了名。

    东西不贵重,但都是他的一片心。

    下午四点半,顾寻准时来到校门口。

    雪后的校园很安静,梧桐树上还挂着残雪,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远处的荷花池结了冰,几个小孩在冰面上滑着玩,笑声传得很远。

    沈阑珊已经在等他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浅灰色的呢子外套,围着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衬得脸色格外红润。

    看见顾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浮起笑容。

    「你今天……很不一样。」

    顾寻有些不好意思。

    「室友帮忙打扮的。」

    「挺好的。」

    沈阑珊看着他,眼神温柔。

    「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

    雪后的街道很乾净,行人不多,自行车碾过残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紧张吗?」

    沈阑珊轻声问。

    「有一点。」

    顾寻老实说。

    「别紧张。」

    沈阑珊说。

    「我父亲人很好的。

    他就是想见见你,没别的意思。」

    顾寻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他知道,这顿饭的意义,远不止「见见」那麽简单。

    这是沈阑珊的父亲要亲自看一看,女儿喜欢的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沈家所在的小区。

    这里比清华园更安静,路两旁是高大的槐树,虽然叶子掉光了,但枝干遒劲,在冬日阳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

    红砖楼整齐排列,窗户擦得乾净,有的阳台上还摆着几盆耐寒的绿植。

    沈家在五号楼三层。

    站在门前,顾寻深吸了一口气。

    沈阑珊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很挺拔,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很明亮,像能看透人心。

    「爸,这是顾寻。」

    沈阑珊介绍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伯伯好。」

    顾寻恭敬地问好。

    沈新年上下打量了顾寻一眼,目光在那件浅灰色衬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进来吧,外面冷。」

    顾寻跟着走进门。

    屋里很暖和,暖气烧得很足。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一套深棕色的皮质沙发,沙发扶手上搭着钩针织的白色罩巾。

    一个占满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书籍,从马恩列斯着作到中外文学经典,分门别类。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文人朋友相赠的。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茶香,混着暖气片的铁锈味,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的味道。

    「坐,坐。」

    沈新年指了指沙发。

    「阑珊,倒茶。」

    沈阑珊应了一声,去厨房倒茶。

    顾寻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衬衫领子有些紧,勒着脖子。

    「听阑珊说,你是清华中文系的?」

    沈新年在对面坐下,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是的。」

    顾寻说。

    「大二。」

    「不错。」

    沈新年点点头。

    「清华是个好学校。

    我有个老朋友在清华中文系,姓王,教古代文学的,你认识吗?」

    「王教授教我们《中国古代文学史》。」

    顾寻说。

    「他的课讲得很好,特别注重文本细读。」

    「是啊,他做学问扎实,人也正派。」

    沈新年笑了笑。

    「你写的《坡上宴》,我看了。

    阑珊给我寄的样刊。」

    顾寻有些意外。

    「沈伯伯看过?」

    「不止《坡上宴》,你在《文艺报》上的专栏,我也看了几篇。」

    沈新年说。

    「文字很朴实,情感很真挚。

    特别是写乡亲们凑钱那一段,很打动人。」

    「谢谢沈伯伯。」

    正说着,沈阑珊端着茶出来了。

    白瓷茶杯,里面泡着绿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清香袅袅。

    她把茶杯放在顾寻面前,然后在她父亲身边坐下。

    「听阑珊说,你最近在写一部长篇小说?」

    沈新年问。

    「是的。」

    顾寻说。

    「叫《旱塬纪事》,写黄土坡在改革开放初期的变化。

    前几天刚写完初稿,三十六万字。」

    「三十六万!」

    沈新年眉毛一扬。

    「写了多久?」

    「半年多。」

    顾寻说。

    「从六月份开始,每天写一点。」

    「每天都能坚持?」

    「尽量坚持。」

    顾寻说。

    「就像农民种地,每天都要去地里看看,锄草浇水,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个比喻让沈新年笑了。

    「说得好。

    写作确实像种地,要有耐心,要踏实,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问。

    「你家里……还有什麽人?」

    「母亲和妹妹。」

    顾寻说。

    「母亲在家种地,妹妹在上初中。」

    「父亲呢?」

    「父亲去世得早。」

    顾寻说。

    「我十二岁那年,他病逝了。」

    沈新年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不容易。」

    「还好。」

    顾寻说。

    「母亲很坚强,一个人把我和妹妹带大。

    乡亲们也帮了很多忙。」

    「所以你写《坡上宴》,是真实经历?」

    「是。」

    顾寻点头,声音有些低沉。

    「去年我考上清华,家里凑不出路费。

    村里摆了百家宴,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钱丶粮票丶鸡蛋,老韩爷拿个红皮本子,一笔一笔地记。」

    沈新年看着顾寻,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说话不疾不徐,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一般寒门学子的自卑畏缩,也没有骤然成名的轻狂桀骜。

    他能理解女儿为什麽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但理解归理解,作为父亲,他不能不考虑更多。

    这时,厨房的门开了。

    沈阑珊的母亲钱惠珍端着菜出来。

    钱惠珍个子高挑,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深紫色的毛衣,外面系着碎花围裙。

    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保养得当的脸。

    沈阑珊和她有三分相似。

    看见顾寻,她脸上浮起笑容,但那笑容很客气,很疏离。

    「菜好了,吃饭吧。」

    她说。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

    桌子是圆形的红木桌,铺着洁白的桌布。

    桌上摆了六菜一汤。

    清蒸鲈鱼丶红烧排骨丶蚝油生菜丶西红柿炒鸡蛋丶凉拌黄瓜丶酱牛肉,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很丰盛,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色香味俱全。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麽,就做了些家常的。」

    钱惠珍说。

    语气温和,但顾寻能感觉到那温和下的审视和距离感。

    「谢谢阿姨,很丰盛。」

    顾寻说。

    「吃吧,别客气。」

    沈新年拿起筷子。

    「顾寻,尝尝这个鱼,你阿姨的拿手菜。」

    顾寻夹了一块鱼。

    鱼肉很嫩,清蒸的做法保留了原汁原味,只用了简单的葱姜和酱油调味。

    他点点头。

    「很好吃。」

    钱惠珍笑了笑,但那笑容依然没有到眼睛里去。

    她给沈阑珊夹了块排骨,又给沈新年夹了菜,自己却没怎麽动筷子,只是偶尔看看顾寻,眼神里有打量,有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饭桌上,沈新年和顾寻继续聊着。

    聊文学,聊时事,聊对农村改革的看法。

    顾寻话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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