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新学期的读书会(2/2)
「这里,恩情簿,我直译成了Book of Debts,但总觉得不够贴切。英文里的debt更多指金钱债务,但中文里的恩情包含的不仅仅是金钱,还有人请丶道义丶情感。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特别合适的词。」
顾寻看着那个词,想了想:「也许可以译成Book of Grace?」
「Grace?有恩典丶仁慈的意思,倒是更接近恩情的内涵。但会不会太宗教化了?」
「那就Book of Kindness?」
「Kindness又显得太轻了。中文里的恩情,是有重量的。」
两人陷入沉思。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夕阳的馀晖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
「要不……」
顾寻忽然说。
「不翻译了,就用拼音?Enqing Bu?」
沈阑珊眼睛一亮:「对。加个注释,解释这个词的文化内涵。这样既保留了原文的韵味,又让英语读者能理解。」
「好主意。」
「还有这里。」
沈阑珊翻到另一页。
「坡上宴,我译成了Feast on the Slope,但总觉得少了什麽。原文里,坡上不仅是个地点,还暗示着黄土坡的地貌特徵,暗示着生活的艰辛。宴席不是摆在山下的平地上,而是在坡上。这种地理环境的暗示,英语里很难传达。」
顾寻看着那段文字,脑海里浮现出一年前那个秋天的场景。
黄土坡的坡顶上,摆开十几张破旧的桌子。
乡亲们端着自家的碗筷,碗里是舍不得吃的白面馍馍和炖菜。
风从坡下吹上来,卷起黄色的尘土。
没有人嫌弃,大家只是笑着,说着,把省下来的钱粮塞进那个红封皮的笔记本里。
「坡上……」
他喃喃道
「在黄土坡,所有的地都是坡地。平整的地少,大多数庄稼都种在坡上。所以坡上不只是个地点,它就是我们生活的常态。」
沈阑珊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那我在注释里补充一下。说明黄土坡的地理特徵,说明坡地农业的艰辛。这样读者就能理解为什麽一场在坡上摆开的宴席,会如此珍贵。」
「好。」
「还有这里……」
两人一页一页地讨论着。从词汇的选择,到句式的调整,到文化背景的注释。
夕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一抹残红挂在天边。
教室里的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字了。沈阑珊抬起头。
「呀,天都黑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耽误你这麽久。」
「没关系。」
顾寻说,「翻译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是真心的。
看着自己的文字被这样认真地对待,被这样细致地推敲,被这样努力地转换成另一种语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沈阑珊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泛红:「我还差得远呢。有些地方总觉得不够好。可能要改很多遍。」
「慢慢来。不急。」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顾寻。」
沈阑珊忽然说。
「嗯?」
「你刚才在读书会上说的那些话。关于黄土坡,关于你母亲和妹妹。」
她的声音很轻。「我很感动。」
顾寻不知道该怎麽回应,只是「嗯」了一声。
「我觉得……」
沈阑珊继续说,声音更轻了
「能写出那样文字的人,一定是个很温暖的人。」
顾寻的脚步顿了顿。他转过头看向沈阑珊。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明亮。
「我只是写了我看到的。」
「但很多人看到了,却写不出来。」
沈阑珊说。
「或者说写出来了,却没有温度。你的文字是有温度的,顾寻。读者能感觉到。」
两人走到楼梯口。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照出梧桐树婆娑的影子。
「你回宿舍吗?」
沈阑珊问。
「嗯。」
「那下周见。」
「下周见。」
沈阑珊走下楼梯,背影在灯光下渐渐远去。
顾寻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着桂花的香气。香气若有若无。
顾寻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想起刚才读书会上的讨论,想起那个脸色苍白的女生说的病房故事,想起沈阑珊笔记本上工整的英文,想起她说你的文字是有温度的那双明亮的眼睛。
走到荷花池边时,他又停下了。
夜色中的荷塘格外安静。
荷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片片墨绿的绸缎。池水很静,倒映着天上的星星和远处的灯光。
顾寻在池边站了很久,直到晚风越来越凉,才转身离开。
回到308宿舍,屋里正热闹。刘建军在跟人下象棋,两人杀得难解难分。
王维坐在床上就着台灯看书,嘴里念念有词。
陈建国不在,估计又去操场跑步了。
「顾寻回来了!」
刘建军头也不抬。
「怎麽样?读书会有意思吗?」
「还行。」
顾寻把书包放下。
「听说外语系的沈阑珊也在?」
刘建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那可是咱们学校有名的大才女,追她的人能从清华排到北大。」
顾寻没接这话,倒了杯水喝。
王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顾寻,你托我找的资料,我父亲回信了。他说上海作协最近在整理一批关于农村改革的内部资料,可以帮忙复印一些寄过来。」
「真的?」
顾寻眼睛一亮。
「太谢谢了。」
「不客气。」
王维笑了笑。
「等你写出了大作,记得给我签个名就行。」
正说着,陈建国推门进来了。
他刚跑完步,满头大汗,背心都湿透了。
看见顾寻,点了点头,拿起脸盆毛巾去水房洗漱。
刘建军终于下完了棋,伸了个懒腰:「顾寻,说正经的,你那小说写得怎麽样了?需要哥几个帮忙不?」
「还在写。等写出来了,一定请你们指教。」
「指教不敢当。」
刘建军摆摆手,。
「我们这些大老粗,也就看看热闹。不过你要是写北京城的故事,我可以给你讲讲我们大院的事儿,保证鲜活。」
顾寻笑了:「好,一定。」
夜深了,宿舍楼渐渐安静。
他从枕头下拿出沈阑珊还给他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翻开第一页,是他一年前写下的第一行字。
1985年秋,黄土坡。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一年了。
顾寻轻轻翻动着纸页,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
从《坡上宴》到《晨光与烟火》,从黄土坡到北京城,从一个背负恩情的农村娃到一个找到方向的写作者。
这一路,他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踏实。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出一片银白。
顾寻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黄昏的教室里,夕阳的馀晖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
沈阑珊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笔记本,手指轻轻划过那些英文字母,那麽认真,那麽专注。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你的文字是有温度的。
温度。
顾寻想,如果文字真的有温度,那这温度从哪里来?
大概就是从黄土坡的土地里来,从母亲的双手里来,从乡亲们的期盼里来,从那些具体而微的生活里来。